喧嚣的战场,以林渡脚下为界,迅速陷入一片绝对的的寂静。只剩下玄天宗这边,弟子们粗重的喘息,和法器偶尔滑落在地的“叮当”声。
护山大阵的光芒,因为压力骤减,明灭不定地闪烁了几下,缓缓稳定下来。
云逍的剑,停在了半空,面前那个狰狞的魔将已然消失。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悬崖边那个拎着扫帚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厉寒州指尖的寒气早已散去,他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冰墙依旧,墙外却已空空如也。他盯着那片迅速变得“干净”的魔域,冰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魔军后方,那杆巍峨的万骨魔旗,停止了招展。旗下,万骨魔尊周身蠕动的阴影,僵住了。
他那双血色的瞳孔,此刻瞪大到极限,死死地“盯”着林渡手中那把扫帚,以及扫帚前那一片不断扩散的“空无”。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
“归寂……万法归寂……真的是乾坤一帚……扫尽诸天不沾因果……”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暴怒或惊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梦呓般的恐惧。
那是一种低阶魔物面对至高天劫时,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
他甚至无法理解,这等只存在于最古老禁忌传说中、早已被认定随上古破灭而消失的圣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如此……如此不着调的宗门宗主手里!
但这气息,这抹去一切的“道”,绝不会错!
逃!必须立刻逃!
什么玄天鉴,什么踏平玄天宗,统统见鬼去吧!在这把扫帚面前,别说十万魔军,就算把他万骨魔窟所有家底搬来,也只是多扫一下和少扫一下的区别!
魔尊当机立断,甚至顾不得维持魔威,周身阴影剧烈收缩,就要撕裂空间遁走!
就在这时。林渡似乎觉得只扫一下不够干净。
他手腕一翻,将那扫帚换了个方向,帚头对着魔军后阵,那杆万骨魔旗,以及旗下那道正拼命想溜的阴影。
然后,又是轻轻地,从上到下。扫了一下。
如同掸去衣袍下摆的尘土。
魔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戛然而止。
那杆由无数强大生灵骨骼炼化、象征着死亡与征服、曾让无数仙道修士噩梦连连的万骨魔旗,连同旗下那片浓重如实质的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虚空之中。
十万魔军,烟消云散。
巍峨魔尊,寂然无踪。
遮天蔽日的魔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后面清澈如洗的蓝天,和依旧温暖的阳光。
微风吹过悬空主峰,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动了林渡额前那几缕不羁的碎发。
他放下扫帚,随手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小声抱怨:“动作大了点,脖子有点酸。”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死寂一片、所有门人弟子连同左右护法都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玄天宗众人。
目光掠过云逍张大的嘴,掠过厉寒州僵硬的指尖,掠过一张张写满空白、震惊、茫然、以及劫后余生却不知该如何庆幸的脸。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
然后,用那把刚“扫”掉了十万魔军和一位上古魔尊的“乾坤一帚”,轻轻点了点脚下白玉广场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普通树叶。
“对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石化之人的耳朵里。
“刚才谁输了猜拳来着?”
“魔气是没了,但这山门外,被他们踩得乱七八糟,石头崩了一地,还有股味儿……”
他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记得扫干净点,不然,影响明天晨练。”
说完,他拎着那把破扫帚,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宗主大殿。沉星木的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门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云卷云舒。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记载进修真界史册、决定天下大势的灭门危机,从未发生过。
只有山门外,那片过于“干净”的、连地皮似乎都被刮掉了几分的巨大区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空无”道韵,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噗通。”
一个坚持到现在的外门弟子,终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云逍腿一软,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厉、厉寒州……”
厉寒州缓缓放下结印的手,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山门外那片诡异的“净土”。
向来言简意赅的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也只是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同样干涩的字:“……在听。”
云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震惊和荒谬都吸进肚子里,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厉寒州,眼睛通红:“那把扫帚……你库房……你早知道?!”
厉寒州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滞涩:“不知。”顿了顿,补充,“《洪荒异宝录》残卷,边角,疑似记载。”
“疑似记载?!”云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疑似记载的玩意儿,随手就扫没了十万魔军外加一个上古魔尊?!那要是正儿八经记载的,是不是能直接把仙界扫个窟窿出来?!”
厉寒州不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比云逍好不到哪里去。
“扫……扫地!”云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瘫软一地的门人,还有远处那需要“打扫”的山门,“对!扫地!厉寒州!你输了!你去!快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癫狂。
厉寒州身体一僵。他缓缓转头,看向云逍,又看向山门外那片“净土”,最后,目光落向自己修长却冰冷、惯常执剑结印、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手。
让他,玄天宗护法,元婴巅峰剑修,用这双手,去拿普通的扫帚,打扫那片刚刚被“乾坤一帚”清理过的、残留着未知恐怖道韵的战场?
他的面瘫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扭曲的裂痕。
云逍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十万魔军和那把破扫帚带来的冲击,眼前这一幕,似乎……更能让他找回一点真实感。
“赶紧的,厉大护法,”他哑着嗓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恶意的催促,“宗主说了,扫不干净,扣丹药。”
厉寒州:“……”
他默默转身,走向杂物房的方向,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
而宗主大殿内。
林渡已经将那把“乾坤一帚”重新靠回了门后。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再也没有魔气污染的清新空气,满意地眯起眼。
“总算清净了。”
他摸了摸肚子,“唔,晚膳……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