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在玄天宗三十六峰之间晕染开来。
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却又戛然而止的魔灾，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虽已渐平，但潭底早已暗流汹涌。
各峰灯火次第亮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与心照不宣的寂静。
巡山弟子的脚步更轻，眼神更警惕，偶尔交汇时，无需言语，白日那震撼神魂的一幕便自然浮现。
宗主，扫帚，湮灭的魔军，以及右护法提着扫帚走向山门那萧瑟而决绝的背影。
悬空主峰，宗主大殿的后园。
此地景致极佳，引山巅灵泉为池，池畔植有数株千年古玉兰，此刻虽非花期，但枝叶葳蕤，灵光自生。
池边一方天然青石平台，平整光滑，平日里是林渡晒太阳、打瞌睡的好去处。
今夜，这石台上却罕见地架起了一堆篝火。
火是普通的松木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池水粼粼，玉兰树的影子在火光中摇曳。
火堆旁，摆开了几张矮几，几上放着些灵果、点心，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
林渡换了一身更随意的深青色布袍，盘腿坐在主位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钎子上串着的，正是那只命运多舛、此刻已被拔毛洗净、涂抹了厚厚一层不知名香料的三彩锦羽鸡。
鸡的表皮被火舌舔舐，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云逍和厉寒州分坐左右下首。
云逍换下了白日那身略显正式的法袍，穿了件玄色箭袖常服，只是坐姿依旧有些紧绷，目光时不时瞟向林渡手中那缓缓转动的烤鸡，又迅速移开，落到跳跃的火焰上，眼神复杂。
他面前矮几上的酒盏是满的，却一口未动。
厉寒州则依旧是那身墨蓝劲装，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山模样。
只是若细看，能发现他垂下的眼睫偶尔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似乎也被那霸道浓烈的烤肉香气侵扰了心神。
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盏清茶。
气氛有点微妙。
主要是林渡太自然了。
他专注地转动着铁钎，时不时用小刷子蘸点旁边玉碗里琥珀色的灵蜜刷上去，动作娴熟得不像个修士，更像个夜市里干了三十年的烤肉师傅。
“火候差不多了，”林渡鼻翼动了动，满意地点点头。
“这鸡虽然虚火旺，但底子好，五年灵谷灵虫喂出来的，肉里灵气足，油脂也香。用我这独门调料一腌，炭火一逼，那股子燥气正好化开，吃了不仅不上火，反而能补益经脉，就是味道可能冲了点。”
他说着，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欲滴的鸡腿，随手递给左边的云逍：“尝尝？‘翠微峰’峰主听说我要烤了这惹祸的鸡，特意送了半罐他秘制的‘五灵椒粉’，我加了不少。”
云逍看着递到面前散发着灼热香气和可疑红色粉末的鸡腿，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拒绝，想说“宗主，白日魔灾虽退，但后续安抚、各峰损失清点、大阵修补、外界可能的风声探听……诸多事宜亟待商议”。
但话到嘴边，看着林渡那理所当然、等着他接过去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鸡腿，触手滚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了一下，本着对未知调料的一丝警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唔——！”
辛辣！炙热！滚烫的油脂混合着复杂而霸道的香料味道，瞬间在口中炸开！
紧接着，是鸡肉本身紧实弹牙、饱含灵气的鲜美！
更有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而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白日里因紧张、战斗、惊吓而滞涩的经脉，竟感到一丝舒畅。
好吃！
云逍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又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左护法的威严，只是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林渡笑了笑，又撕下另一条鸡腿，递给右边的厉寒州：“寒州，你也试试。你用了寒魄真意镇压，这鸡的火气去了大半，正好用这热性的调料补回来，阴阳调和。”
厉寒州看着那条同样布满红色粉末、油光发亮的鸡腿，没动。
他抬眼，看向林渡，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拿着，”林渡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忙了一天，扫了地，抓了鸡，辛苦了。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劳动成果”四个字，让厉寒州冰封般的脸上，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地接过鸡腿，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一眼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料，又抬眼看了看篝火，最后，才以一种近乎研究剑诀的姿态，缓缓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瞬间，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辛辣刺激着味蕾，滚烫包裹着鲜美，霸道的香料味道与他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寒真意形成奇异的碰撞与交融。
一股暖流涌入，驱散了指尖因长时间接触“空无”道韵和施展寒魄真意而残留的些微寒意。
很奇特的味道。
与清修时服用的辟谷丹、灵液完全不同。充满了烟火气，甚至有些粗粝，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他又咬了一口。
林渡给自己撕了块鸡胸肉，慢悠悠地吃着，看着两位护法沉默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说说吧，”他咽下口中的肉，端起旁边的粗陶碗喝了一口不知名的酒，语气依旧随意，“后面的事，你们怎么打算的？”
云逍立刻放下鸡腿骨，正色道：“回宗主，当务之急有几件。其一，护山大阵白日损耗颇巨，需立即调拨资源，安排擅长阵法的长老弟子尽快修复加固，以防不测。
其二，各峰需尽快上报损失，尤其是人员伤亡、灵田药圃、灵兽灵禽的损毁情况，以便统筹抚恤与重建。
其三，今日之事，声势太大，绝难隐瞒。外界，尤其是其他正道宗门、修真世家，乃至……残余魔道势力，恐怕很快便会得到消息，探听虚实。我宗需统一口径，早作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