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峰,落星崖后,无名深涧。
此处原本幽静,两侧岩壁爬满青苔灵藤,涧底有浅溪潺潺,生着些喜阴的灵草,是低阶灵兽饮水和某些性情温和精怪栖息的所在。
现在,这里像是被一群发狂的踏山犀牛来回犁了七八遍。
半边山壁焦黑,裸露着新鲜的岩石断面,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烬和某种烤禽毛的奇异混合气味。
原本茂盛的灵草倒伏一片,不少被烧成了黑炭。溪水浑浊,飘着些可疑的羽毛和浮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涧底一处稍显开阔的乱石滩上,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是一只鸡。
一只体型比寻常家禽大了不止两圈,羽毛绚丽夺目,以翠绿、金红、宝蓝三色为主,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的鸡。
尤其是那几根长长的尾翎,此刻高高翘起,翎尖上还跳跃着未完全熄灭的、橘红色的小火苗。
它双翅微张,脖子上的毛炸开一圈,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凶光,正咯咯咯地叫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追得一群铁灰色的、喙如精铁的“铁喙山雀”上蹿下跳,满涧乱飞。
它的攻击方式简单粗暴:低头,猛冲,用坚硬如铁的喙去啄;或者,猛地一甩尾翎,翎尖的火苗便“biu”地一声,射出一颗拳头大小、温度不低的火球。
虽然准头差了点,十个火球有八个打在空处或石头上,但架不住频率高,且威力对这群最高不过炼气期的山雀来说堪称恐怖。
被打中的山雀,轻则羽毛焦糊跌落在地扑腾,重则直接变成一小团焦炭,“噗”地散开。
“咯咯哒——!”
三彩锦羽鸡又是一声嘹亮的啼鸣,追着一只慌不择路、差点撞上山壁的山雀,一头冲进了旁边半人高的灌木丛,顿时枝叶乱飞,火星四溅。
灌木丛后,藏着三个灰头土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些焦黑痕迹的玄天宗弟子。正是之前奉命找鸡的小队成员。
“张师兄,还、还上吗?”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带着哭腔,死死抱着怀里一柄用来布置小型困阵的阵旗,旗面被燎了个窟窿。
被称作张师兄的弟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左袖口还在冒烟,他死死盯着那在灌木丛里肆虐的鸡影,咬牙切齿:
“上?拿什么上?这畜牲现在比筑基后期的火系妖兽还猛!老李的藤蔓术刚缠上去就被烧断了,小王的凝水诀还没成形就被蒸干了!它那火球,沾上一点,护体灵光就跟纸糊的一样!”
“可、可是右护法让我们……”另一个弟子嗫嚅道,话没说完,就被张师兄狠狠瞪了一眼。
“右护法是让我们‘找回来’!不是让我们变成烤鸡给这畜牲加餐!”张师兄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等!等右护法来了再说!这鸡邪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灌木丛“哗啦”一声被彻底撞开,三彩锦羽鸡昂首挺胸地踱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被烧得半熟、兀自抽搐的山雀。
它斜睨了藏身的三人一眼,绿豆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屑,然后一仰脖,“咕咚”一声,把山雀吞了下去,还满足地拍了拍翅膀,抖落几片带着火星的羽毛。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就在这鸡飞雀跳、一片狼藉之际。
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涧顶的悬崖边。
厉寒州垂眸,看着下方这超乎想象的混乱场面,尤其是那只翎尖冒火、气势汹汹的三彩锦羽鸡,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崭新的大竹扫帚。从山门外那片“净土”一路过来,扫帚上甚至没沾多少尘土。
他没急着下去,目光如冷电,迅速扫过整个深涧。焦痕,碎石,倒伏的灵植,惊飞的鸟雀,狼狈的弟子,以及那只鸡身上不同寻常的、活跃到近乎暴走的灵光波动。
不是简单的惊吓过度。那鸡的体内,似乎被强行灌注、或者意外吸收了某种极为精纯且霸道的火系灵力,甚至夹杂着一丝空间乱流的暴戾气息?
是之前魔军冲击,还是“乾坤一帚”扫过时,无意间卷动了某些深埋地脉或空间夹缝里的东西,被这恰好躲在此处的灵禽机缘巧合地吸纳了?
麻烦。
厉寒州瞬间做出判断。这鸡,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五年期灵禽了。其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
直接擒拿,恐怕会引发其体内不稳定力量的爆发,伤及弟子,甚至可能毁了这小片灵涧。
略一沉吟,厉寒州动了。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华丽的身法,只是足尖在崖边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墨蓝羽毛,飘然落下。
落点,恰好在那三彩锦羽鸡和三名藏身弟子之间的空地上。
“右护法!”三名弟子如同见了救星,差点热泪盈眶。
三彩锦羽鸡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影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炸开的颈毛更蓬松了,尾翎高高竖起,翎尖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寸,绿豆眼警惕地盯着厉寒州。
“咯咯——?!”
厉寒州没看那三名弟子,也没理会那鸡的示威。他先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被烧得最惨、几乎只剩主干的一丛“凝神静气”效果颇佳的清心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了手,握住了那把大竹扫帚的柄。
姿势标准,动作流畅,仿佛他手中拿的不是扫帚,而是他那柄名震北疆的“寒霜剑”。
三彩锦羽鸡似乎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有些疑惑,进攻的姿势顿了顿。
就在这刹那,厉寒州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冰封万里的寒气。
只有扫帚。
那把普普通通的大竹扫帚,在他手中,划出了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从右下到左上,像是要扫开挡在面前的落叶。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就在扫帚挥动的瞬间,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压缩!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冰寒之意,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内敛地附着在扫帚挥过的轨迹之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扭曲空气的透明“屏障”。
扫帚挥过的轨迹,如同一条冰冷的分割线。
“咯咯——?!”
三彩锦羽鸡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或者说,它体内那股暴戾的力量被这极致的冰寒“界限”所刺激,瞬间沸腾!
它猛地张开嘴,喷出了一道比之前火球粗壮数倍、颜色接近炽白的火焰流!同时,双翅疯狂拍打,无数带着火星的羽毛如同箭矢般激射而出,尾翎上的火苗更是暴涨,化作数条火蛇,缠绕着扑向厉寒州!
火焰、火箭、火蛇,汇聚成一片灼热狂暴的浪潮,狠狠撞向那道透明的“界限”!
三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惊呼都忘了。
然而——“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的声音。
所有接触到那透明“界限”的火焰、火箭、火蛇,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炽热与狂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了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