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山海关外的风，带着辽东特有的腥气。黄沙扑在威远台的砖石上，沙沙作响。关宁铁骑列阵台下，甲叶的碰撞声零零碎碎，战马不时打个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肃杀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压在人心口的躁动，像闷雷前的低气压。
帅旗下，吴三桂按着剑，银甲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望了一眼关外黑压压的营盘，又迅速收回目光，投向关内方向。那张惯常显得儒雅的脸上，此刻绷得紧紧，嘴角抿成一条向下沉的线。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像块铁，“开关，迎睿亲王入关。共讨李闯，以复……大明社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快，有些含糊。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将军！万万不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踉跄出列，几乎要扑到台前，“此关一开，建奴铁骑长驱直入，我辽西子弟数十年血战，岂不……”
“住口！”吴三桂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刮过那老将的脸，“李闯破京师，君父蒙难！此乃不共戴天之仇！借虏平寇，古已有之！你等……莫非是要坐视国仇不报？”
他说得激烈，胸膛起伏，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报国仇，焉能用虏兵！”一声怒喝从阵中炸响。
一骑黑马越众而出，马上的将领未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风霜刻痕很深的脸。是参将晁锋。他盯着吴三桂，眼睛红得骇人：“辽阳、沈阳、锦州……多少城池化为白地？多少父老乡亲的尸骨还埋在黑土下，未得安眠？吴将军，你吴家世代守辽，吃的是大明的粮，今日……今日竟要亲手打开这道门，放那群屠夫进来？”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心里想的，究竟是复明，还是你吴家日后的富贵！”
“放肆！”吴三桂脸色瞬间涨红，继而铁青，“给我拿下！”
几名吴氏家丁应声扑上。
晁锋身后，约莫三百名骑兵几乎同时策马向前半步，动作整齐得惊人。他们没吭声，只是沉默地拔出了刀，拦在了家丁面前。刀刃上的旧血痂还没擦净，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家丁们被这股沉默的煞气一冲，竟僵在了原地。
吴三桂看着晁锋，看着那些眼神如狼的骑兵，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一时激愤，这是早有准备。他心底那点犹疑和侥幸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更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晁锋，”他一字一顿，“你要反？”
“末将要守的，是这道关，是关后千万百姓，是我汉家山河！”晁锋不再看那些家丁，只死死盯着吴三桂，“将军若执意开关，便是千古罪人！关宁军上下，但凡还有血性的儿郎，谁能答应？”
台下，铁骑阵列里起了骚动。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拳头捏得发白，也有人迎着晁锋的目光，重重喘了口粗气。几个吴三桂的心腹将领想呵斥，声音却被这凝重的空气吞没了大半。
“好……好一个血性儿郎！”吴三桂气极反笑，猛地抽出佩剑，“本将就先斩了你这个扰乱军心的狂徒！”
剑光一闪，直刺晁锋心口。这一剑，快，且狠，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的功底，也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晁锋没拔刀。他像是早料到这一剑，身子在马上极其别扭地一拧，让过剑锋，左手如铁钳般倏然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吴三桂持剑的手腕。骨头摩擦的脆响让人牙酸。
吴三桂闷哼一声，剑已脱手。
电光石火间，晁锋的右拳挟着全身力气，重重擂在吴三桂的胸甲上。咚的一声闷响，吴三桂整个人向后跌去，踉跄几步，终于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砖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