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空气中混杂着地铁的铁锈味、街头热狗的油腻香气和一种无所不在的、属于大都市的喧嚣能量。它与洛杉矶那种摊开在阳光下的慵懒浮华截然不同,更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每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发出巨大的轰鸣。
唐安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拥挤的肯尼迪机场。他脸色比在洛杉矶时更加苍白,红眼航班和时差像两把钝刀子,细细切割着他的精力。但他眼中的光却没有丝毫黯淡,反而因为距离目标更近了一步,而显得更加锐利。
他订了一家位于中城、价格低廉到可疑的小旅馆。房间窄小得几乎转不开身,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的咳嗽和电视声,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潮湿的味道。但这已经足够。他放下行李,没有休息,立刻摊开从图书馆打印出来的、关于MoMA慈善晚宴和电影修复展的资料,以及一张他手绘的、根据网络图片推测的晚宴举办地——某家顶级酒店宴会厅及周边区域的简图。
硬闯,是下下策,且成功率几乎为零。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晚宴当晚,灯火辉煌。酒店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毯,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穿着华服的明星、名流、收藏家、制片人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安保严密,没有邀请函,连靠近红毯区域都困难。
唐安穿着一件从二手店淘来的、还算得体的深色西装(虽然略有些不合身),混在酒店外围街道上那些举着相机和海报的粉丝、以及碰运气希望拍到独家照片的狗仔队中。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从豪华轿车里下来的身影,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面孔——布拉德·皮特。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腿脚有些发麻,晚风带着凉意。就在他以为皮特可能已经提前入场,或者走了其他通道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红毯起点。车门打开,布拉德·皮特弯腰走了出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是在人群的簇拥和闪光灯的狂轰滥炸下,皮特身上那种属于巨星的、经过岁月沉淀后愈发醇熟的光芒依然无法被掩盖。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礼服,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敞开,脸上带着得体的、近乎完美的微笑,向粉丝和媒体挥手致意。但唐安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公式化的倦怠。那是一种对重复性社交表演的轻微厌倦,被训练有素的职业素养完美地包裹着,却逃不过有心人的观察。
皮特在红毯上停留了几分钟,配合拍照,简短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在助理和安保人员的簇拥下,步入了酒店大堂。
机会稍纵即逝。
唐安立刻行动起来。他事先观察过,酒店除了正门,还有几个侧门和员工通道。晚宴期间,为了服务庞大的嘉宾和工作人员,物流通道必然繁忙。他绕过正门喧嚣的人群,快速走向酒店后方相对安静的卸货区。这里灯光昏暗,停着几辆运送食材、鲜花和设备的货车,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精心准备的包裹紧紧夹在腋下,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镇定、目的明确。他避开主要通道,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向一扇半开着的、通向内部走廊的金属门。门内传来厨房特有的嘈杂声和热浪。
就在他即将靠近那扇门时,一个穿着酒店安保制服、身材魁梧的黑人拦住了他,眼神带着审视:“嘿,伙计,这里不对客人开放。请回到前面去。”
唐安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慌张。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印着“IndieVisionPictures”抬头的空白通行证(大卫给他用于IFP活动,被他小心地处理掉了具体活动信息),在对方眼前快速一晃,同时用压低但清晰的语气说道:“MoMA晚宴,电影修复展单元,紧急物料补送。导演组要求的,时间很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目光直视安保人员,没有丝毫闪躲。
安保人员皱了皱眉,看了看他腋下的包裹,又瞥了一眼那张晃过的、似乎有印章的纸片。晚宴活动复杂,各种供应商和合作方众多,他无法一一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面生,但衣着得体,神色焦急却不慌乱,不像捣乱的人。更重要的是,唐安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专注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哪个导演组?”安保人员犹豫着问。
“修复展的怀斯曼先生那边,关于《搏击俱乐部》修复参考片的补充材料。”唐安流畅地说出一个他查到的、参与本次修复展的资深电影人的名字,并巧妙地将自己电影的名字嵌了进去,真真假假,难以立刻分辨。
安保人员显然被这一串听起来很专业的说辞糊弄住了,加上后面又有货车催促,他挥了挥手:“快点进去,别乱跑,送了东西就出来。”
“谢谢。”唐安点头,侧身闪进了那扇金属门。
门内是热火朝天的后勤区域。他不敢停留,凭借着事先研究过的酒店平面图(公共区域可查版本)和此刻对人员流向的观察,快速穿过忙碌的厨房边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员工通道。他需要找到通往宴会厅上层或贵宾休息区的路径。根据经验,像皮特这样的顶级明星,很可能在晚宴前后有单独的休息室或化妆间。
他避开主要的服务电梯,找到了一部看起来是运送布草或清洁用品的货梯。趁着无人,他按了通往宴会厅所在楼层上一层的按钮。电梯上升,缓慢而沉闷。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灯光柔和。这里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走廊两边是关闭的房门,门上没有标识。他需要判断哪一间可能是给重要嘉宾使用的。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大多数房间寂静无声。当他走到走廊中段时,隐约听到一扇门后传来模糊的、带着英国口音的说话声,似乎在确认行程。那很可能是助理或经纪人的声音。
就是这附近了。
唐安迅速打量四周。走廊尽头有一个摆放着绿植和艺术品的凹角,旁边是一个服务间的小门,虚掩着。他目光锁定在目标房间门把手上方的狭窄缝隙。不行,太明显,容易被忽视或直接当垃圾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