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每日为他调理,借人参果树的生机,调和雷峰塔之力的戾气。过程中,两人时常论道。
“法师可知,为何灵山如此忌惮你?”这日调理完毕,镇元子忽然问。
法海摇头:“请大仙指教。”
“因为你身上,有‘破局’的变数。”镇元子缓缓道,“雷峰塔镇压白蛇,看似是你之过,实则是灵山借你之手,清除‘混沌自然化身’。你因此入轮回,本应消磨记忆,沦为傀儡。可你偏偏保留了前世执念,更在轮回中沾染了混沌气息。”
他指着法海手中的念珠:“这雷峰塔砖所制的念珠,本该是镇压你的枷锁。可你以混沌气息浸染它,反而让它成了破局的钥匙——这恐怕连灵山都没想到。”
法海摩挲着念珠:“大仙是说,我这一路所为,皆在灵山算计之外?”
“至少部分在。”镇元子点头,“他们算到了你会取经,算到了你嫉妖如仇,甚至算到了你会与灵山冲突。但他们没算到……你会‘渡妖’。”
他顿了顿:“黑风山的黑熊精,胡三娘,甚至那黄风怪——你本可一收了之,却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这不符合灵山对你‘极端除妖人’的预设。”
法海沉默。
他想起这一路遇见的那些“妖”:想开茶棚的狐妖,搞生态保护的黑熊精,连偷炉子都是为了炼丹救人的老君……
“妖亦有心。”他低声道,“若心向善,何须镇压?”
镇元子笑了:“这就对了。灵山要的,是绝对的秩序,非黑即白。而你,正在打破这种二分法。”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简:“这是《混沌纪事》残卷,记载了上古时期混沌未分时的景象。那时没有神、人、妖之分,只有‘存在’与‘变化’。后来有大能强行划分秩序,才有了今日的三界格局。”
法海接过,翻开一页,上面是扭曲的符文,但他竟能看懂部分。
“混沌……是可能性。”他喃喃道。
“对。”镇元子眼中闪过赞许,“灵山想用混沌金钟固化秩序,本质是在扼杀可能性。而你,法海,你是混沌中的变数,是秩序之外的火种。”
这话太重了。
重到法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大仙过誉了。”他最终道,“贫僧只是……做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往往最难。”镇元子拍拍他肩膀,“三日后,望你守住本心。”
谈话结束。
法海走出静室,来到庭院。
人参果树下,孙悟空正在和哪吒比谁跳得高——目标是摘最低的那片叶子。猪八戒在石桌边试吃新做的素点心。沙僧在擦拭降妖宝杖。杨戬靠在廊柱下,第三只眼半闭,似在养神。
夕阳西下,给整个五庄观镀上一层金边。
平静,祥和。
但法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日后,他们将直面灵山。
直面如来。
直面这取经路上,最大的难关。
他捻动念珠,那颗雷峰塔砖芯的珠子,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
不再发烫,不再躁动。
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师父!”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过来,手里攥着片人参果树的叶子,“您看!俺摘到了!明月那小子说这叶子泡茶能明目,回头给您泡一杯!”
法海接过叶子,触手清凉。
“好。”他难得露出笑容。
远处,镇元子站在观门口,望着这一幕,抚须微笑。
“或许……真能成。”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入观内。
夜幕降临。
五庄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黑暗中的星火。
微小,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