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静止的、均匀的墨汁,而是变成了粘稠的、带着方向性的、仿佛拥有生命般流动的阴影。李欣然的背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时隐时现,手电光柱慌乱地扫过她踉跄的脚步,扫过脚下光滑冰冷、微微向下倾斜的合金地板,扫过两侧快速掠过的、更加密集、结构更加复杂的管道和线缆丛。空气中那股防腐剂和尘埃的味道,被一种更加刺鼻的、混合了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物组织在低温下缓慢腐败的怪异甜腥所取代。
“咚!咚!咚!”
那心跳声在这里变得更加狂暴,不再是从脚下或四周传来,而是仿佛从前方通道的尽头,从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如同实质的鼓点,一下下砸在胸腔上,砸在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引动血液共振的诡异力量。每一次沉重的心跳,都伴随着整个通道极其细微但清晰的震颤,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尖锐刺耳的能量过载嗡鸣。
“欣然!慢点!”我嘶声喊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味。强行读取终端信息带来的精神冲击还未完全退去,脑袋里依旧有无数细针在搅动,视线边缘跳跃着诡异的光斑。身体的虚弱和透支感像沉重的枷锁,拖慢了每一步。但我不能停下,不能让她一个人冲进那未知的黑暗。
“前面!是气密门!”李欣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喘息,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她的手电光定格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通道的尽头,一扇比入口那扇更加厚重、更加精密、表面覆盖着复杂纹路和更多指示灯(虽然大部分都已熄灭)的圆形气密门,嵌在银灰色的合金墙壁中。门上,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束缚之眼”图案,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散发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
这就是“最高权限样本封存区”的入口!
“有血迹!”老猫低沉的声音在我侧后方响起,他背上的阿健因为颠簸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老猫的手电光扫过门边地面——几滴早已干涸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是喷溅状的血迹,零星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门缝下方。血迹很旧了,但在这几乎无菌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欣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早已干涸的血迹,仿佛被烫到般缩了回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期盼。
“别急,看看怎么开。”张岩喘着粗气赶到,他受伤的手臂无力地垂着,用另一只手的手电仔细扫视着气密门周围。门边有一个嵌入墙体的、带有复杂生物识别面板和物理键盘的操作台,但面板屏幕漆黑,键盘上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早已断电失效。
“需要权限……或者紧急手动开启……”张岩尝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检查了一下门侧一个带有红色手柄的应急阀门,阀门被一个透明的、带有“束缚之眼”标记的电子锁锁死,锁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让我试试……”李欣然挣扎着站起来,扑到操作台前,不管不顾地用袖子擦拭着生物识别面板上的灰尘,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沾着灰尘和泪痕、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按在了冰冷的识别区。
没有反应。面板依旧漆黑。
“不……不该是这样……”她喃喃着,又尝试了几次,甚至用额头去抵住面板,仿佛想用自己全部的精神和血脉去“唤醒”它,但依然毫无动静。绝望开始在她眼中蔓延。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那枚团队生命监测贴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刺痛和灼热感!不是警报,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贴片简陋的信号接收功能,与我,或者与贴片所代表的某种“存在”,建立着极其脆弱的联系?
几乎是同时,我意识深处那因为过载而一片紊乱、布满警告杂音的系统界面,角落里那个怪异的、如同半闭血眼又似断裂钥匙的符号,再次猛烈地闪烁起来!这一次,闪烁的频率更快,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带上了一种急促的、仿佛“呼唤”般的韵律!
【检测到……同源高浓度生物信息素残留……】
【检测到微弱权限共鸣请求(来源:门内/未知生物样本)……】
【……系统能量过低,无法建立稳定链接……】
【……检测到宿主携带物品(标记:李**遗物)存在生物信息印记残留……是否尝试引导共鸣,辅助临时权限认证?】
引导共鸣?用李欣然父亲的遗物?那个装着泥土和戒指的小布包?
我看了一眼几乎陷入崩溃的李欣然,又看了一眼身后通道深处——那里,金属被撕裂和能量切割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沉重、整齐、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清道夫”已经突破了那扇门!他们追进来了!时间不多了!
“李欣然!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我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我,用尽力气喊道,“拿出来!贴在识别面板上!快!”
李欣然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了一瞬,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最里层掏出那个小布包,因为颤抖,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攥着布包,仿佛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看向那个冰冷的生物识别面板,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整个按上去!用你的手,连同布包一起!”我嘶声催促。
她不再犹豫,用那只握着布包、沾染了父亲血迹(或许)和泥土的手,狠狠地将布包连同自己的手掌,一起按在了识别面板上!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祈祷,在呼唤,在燃烧自己全部的精神和血脉,去沟通那扇门后可能存在的、父亲最后的痕迹。
我也闭上眼睛,强行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引导着系统那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共鸣引导”请求,通过我与李欣然身体的接触,通过那枚仿佛也在微微发烫的团队贴片,涌向那个小小的布包,涌向识别面板——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身后那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般的追击声,和前方那狂暴的、令人窒息的心跳声,在耳边竞赛般地咆哮。
“嘀。”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噪音淹没的、仿佛水滴落进深潭的电子提示音。
紧接着,是更多的、急促的“嘀嘀”声!
那个原本漆黑一片的生物识别面板,猛地亮起!不是正常的白光或绿光,而是一种不稳定的、不断闪烁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中,复杂的基因螺旋图谱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快速滚动、比对!面板边缘那个锁死应急阀门的电子锁,指示灯也猛然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然后“咔哒”一声,锁扣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