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片。
我能清晰地看见,粘稠冰冷的暗红色胶质顺着那只从破碎培养舱中探出的、覆盖着晶体和扭曲纹路的手臂,如同血液般缓缓流淌、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发出“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升腾起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白烟。那手臂的手指,已经完全异化成了尖锐、弯曲、闪烁着暗红光泽的利爪,死死抠在破裂的舱体边缘,将合金框架都捏得微微变形。
暗红色的能量如同不稳定的火焰,在那怪物(李欣然的父亲,李博士,或者说,是融合了“深渊之核”的某种恐怖存在)的体表缠绕、升腾,每一次不规则的脉动,都伴随着那如同擂鼓般、震得人胸腔发闷、耳膜嗡鸣的心跳声。那股混合了狂暴能量、痛苦嘶鸣、以及纯粹精神冲击的咆哮余波,还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回荡,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它——或者说“他”——那只充血的、非人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被掀飞后正挣扎着爬起、身上电火花还在噼啪作响的三个“清道夫”,目光冰冷而混乱,带着一种纯粹的、对侵入领地的暴虐敌意。然后,那目光掠过正捂着流血鼻子、靠在墙边努力恢复平衡的我和张岩,掠过持刀挡在阿健身前、肌肉紧绷如铁的老猫,最终,定格在了瘫坐在冰冷地面上、仰着头、满脸血泪交织、眼神空洞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茫然的李欣然身上。
那目光,停住了。
疯狂、混乱、暴虐……在那一片暗红色的混沌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的东西,极其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如同沉溺在深海中的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换一口气。那只眼睛的焦距,极其轻微地,试图对准李欣然的脸庞。
“爸……爸……?”李欣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带着血沫。她的眼神里,巨大的痛苦和崩溃之下,似乎又有某种本能的东西在复苏,驱使着她,向着那个恐怖的、与她记忆中的父亲天差地别的身影,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了一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
这个动作,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目标生物活性急剧升高!能量读数突破阈值!威胁等级:极高!执行清除程序,优先级变更!”那个为首的高大“清道夫”已经爬了起来,虽然面罩的电子眼闪烁不定,作战服上也多了几处焦黑的痕迹,动作也有些微的迟滞,但冰冷高效的指令依然瞬间下达。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刚才那股精神冲击带来的影响,或者说,他们这类“清道夫”本身就针对精神攻击有极高的抗性。他手中的能量步枪虽然光芒黯淡了一些,但依旧稳定地抬起,枪口幽蓝的光芒重新开始凝聚,这一次,牢牢锁定了那只刚刚踏出培养舱的怪物!
另外两名“清道夫”也迅速调整了姿态,一人试图重启那能量短矛的光刃,另一人则端起步枪,同样瞄准了怪物。他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这个“异常能量源共生体”!
然而,就在“清道夫”枪口能量凝聚的刹那——
“吼——!!!”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暴戾、仿佛被激怒的咆哮!它似乎对能量武器极为敏感,或者说,对任何指向它的威胁都有着本能的狂暴反应!那只刚刚还在努力聚焦、似乎想要辨认李欣然的眼睛,瞬间被更加疯狂的暗红光芒充斥!它猛地转头,看向“清道夫”的方向,布满晶体和纹路的面孔扭曲成一个恐怖的狰狞表情!
下一秒,它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那覆盖着暗红色晶体的脚掌在地面猛地一蹬!“咔嚓!”合金地板被踩出细密的裂纹!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暗红色残影,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狂风和恐怖的能量波动,瞬间跨越了近十米的距离,直扑那个为首的高大“清道夫”!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眼的捕捉极限!
“开火!”电子合成音急促响起。
“咻!咻!咻!”
三道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几乎是同时射出,精准地射向怪物扑击的轨迹!但怪物的速度快得离谱,而且轨迹诡异地一扭,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两道,只有一道擦着它晶体化的肩膀掠过,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却没能阻止它分毫!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怪物那异化成利爪的右手,狠狠拍在了高大“清道夫”匆忙横挡在胸前的能量步枪上!刺耳的金属扭曲和能量过载的爆鸣声同时响起!那看似坚固的高科技步枪,竟然被这一爪拍得弯折变形,枪身上的幽蓝光芒瞬间熄灭!高大“清道夫”更是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墙壁都凹陷下去一个人形浅坑!他身上的作战服爆出大片的电火花,面罩下的电子眼明灭不定,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另外两名“清道夫”的攻击接踵而至!能量光束和重新亮起光刃的短矛一左一右攻向怪物!怪物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和暴怒的嘶吼,不闪不避,布满晶体的左臂横扫,竟然硬生生砸开了刺来的能量光刃,暗红色的晶体与幽蓝光刃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湮灭的爆响!同时,它右爪猛地探出,速度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另一名“清道夫”刺来的短矛矛杆!
“嗤啦——!”
怪物手掌与能量矛杆接触的地方爆发出激烈的能量火花,它手掌的晶体似乎有吸收或干扰能量的特性,那“清道夫”惊恐地发现,短矛的能量输出在急剧下降!怪物猛地发力,将那“清道夫”连同短矛一起抡了起来,狠狠砸向旁边试图射击的同伴!
两名“清道夫”撞在一起,翻滚出去,狼狈不堪。
电光石火之间,三个看起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清道夫”,竟然在一个照面就被这脱困的怪物正面压制、击溃!这怪物的力量和速度,简直恐怖!
“趁现在!走!”张岩的吼声将我惊醒。他脸色苍白,鼻血还未完全止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决断。他看了一眼那正在和“清道夫”激战、但显然注意力很快又会回到我们身上的恐怖存在,又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但似乎被刚才怪物看她的那一眼刺激到、眼神开始剧烈波动的李欣然,咬牙道:“成天!带欣然走!老猫,背上阿健!从那边!”他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较小的、看起来像是维修通道的密封门,此刻因为之前的冲击和混乱,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也熄灭了,或许可以强行破开。
走?往哪里走?外面是“清道夫”追来的路,里面是这个恐怖怪物和“清道夫”的战场……那扇维修门后面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
我的大脑在恐惧和肾上腺素的双重刺激下高速运转。走,是唯一的选择,留在这里,无论哪一方获胜,我们都只会是待宰的羔羊。但是李欣然……她能走吗?她能接受把她父亲(或者说,她父亲变成的怪物)留在这里,再次面对“清道夫”的清除,或者……其他的什么吗?
我看了一眼李欣然。她依旧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暴虐攻击“清道夫”的暗红色身影,泪水无声地流,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撕裂她灵魂的痛苦和挣扎。
“欣然!”我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走!我们必须走!你父亲……李博士他……他已经……”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他已经变成怪物了”或者“他没救了”这种话。那太残忍了,尤其是对刚刚找到至亲最后踪迹、却面对如此残酷真相的她。
“不……不……”李欣然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那是……爸爸……他看我……他认识我……”她的逻辑已经混乱,完全被情感支配。
“吼!!!”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怪物用利爪撕碎了那名手持能量短矛的“清道夫”的肩部护甲,带起一蓬暗色的、疑似血液的液体。但那名“清道夫”也极为悍勇,在被重创的同时,用还能动的手臂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高频振动匕首,狠狠刺入了怪物腰间晶体覆盖相对薄弱的缝隙!
“噗嗤!”
暗红色、粘稠如同胶质、又闪烁着点点星光的诡异液体从伤口处飙射而出!怪物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混合的尖啸,动作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