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厌在街上狂奔。他不知道谢观棋住在哪儿,只能先往府衙方向跑。苏酒说过,谢观棋在凉州府衙当文书,应该住在附近。
街上有打更人,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陈厌拦住他:“老伯,请问谢观棋谢先生住哪儿?”
打更人看了他一眼:“你找谢先生?”
“是。”
“往前,过两个街口,左拐,有个小胡同,第三户就是。”打更人说,“不过这么晚了,谢先生应该睡下了。”
“多谢。”
过两个街口,左拐,确实有个小胡同。胡同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第三户的门最破,木门歪斜,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他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探出头,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找谁?”
“请问是谢观棋谢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叫陈厌,陈青锋的儿子。”
谢观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然后打开门:“进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摊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谢观棋点起油灯:“坐。地方小,别嫌弃。”
陈厌没坐:“谢先生,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我妹妹病了,可能是瘟疫。城里的大夫不敢请,怕她被带走隔离。我爹在信里说,若实在无路可走,可来找你。”
谢观棋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爹的信,我能看看吗?”
陈厌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信,递过去。
谢观棋接过,就着油灯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最后,叹了口气。
“是你爹的笔迹。”他把信还给陈厌,“你妹妹在哪儿?”
“在秦烈将军府上。”
“秦烈?”谢观棋皱眉,“你怎么在他那儿?”
“他是我爹的旧部,带我进的凉州。”
谢观棋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你能治瘟疫?”
“不能。”谢观棋说,“但我知道谁能治。”
他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个小药箱,背上:“走吧。”
两人出门,往秦烈府上赶。
路上,谢观棋问:“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陈厌说,“只知道他死在鹰嘴隘,是为护百姓而死。”
“那赵淳呢?”
陈厌脚步一顿:“你也知道赵淳?”
“知道。”谢观棋说,“三年前,我就是因为得罪了赵淳,才被贬到凉州当个文书。”
“怎么得罪的?”
“我查到了一件事。”谢观棋压低声音,“鹰嘴隘之战前,赵淳曾暗中与北莽通商,贩卖军械。你爹发现了,准备上报朝廷。然后……就出了鹰嘴隘的事。”
陈厌心头一震:“你是说,我爹是被赵淳害死的?”
“没有证据。”谢观棋说,“但有这个可能。我当年就是因为追查这件事,被赵淳找了个由头,贬到凉州。”
陈厌握紧拳头。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还不够威胁。”谢观棋说,“赵淳觉得我一个小文书,翻不起浪。而且,凉州有徐骁镇着,他也不敢太放肆。”
两人回到秦烈府上。苏酒还在小禾房间,小禾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
谢观棋走过去,检查小禾的情况。翻眼皮,看舌苔,把脉。他做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陈厌问。
“是瘟疫,但还好,刚发作。”谢观棋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我开个方子,你马上去抓药。记住,去城东‘济世堂’,找王大夫,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别的药铺别去,会报官。”
陈厌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全是草药名,他不懂。
“这些药能治瘟疫?”
“不能根治,但能稳住病情。”谢观棋说,“要根治,需要一味主药——‘雪灵芝’。这东西只有北边雪山上才有,凉州城没有。”
“哪儿能弄到?”
“王府药库可能有,但不会给平民用。”谢观棋顿了顿,“除非……你有军功,或者王爷特批。”
陈厌看向昏迷的小禾。
“我去找王爷。”
“现在?”谢观棋摇头,“王爷已经歇下了。而且,雪灵芝是救命药,每年就那么几株,不会轻易给人。”
“那怎么办?”
谢观棋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明天你不是要进军营吗?北凉军每月都有演武,夺魁者可以向王爷提一个要求。你可以试试。”
陈厌问:“演武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小禾撑得了三天吗?
谢观棋看出他的担忧:“我先用药稳住她的病情,撑三天应该没问题。但三天后若没有雪灵芝,就难说了。”
陈厌点头:“好。我去抓药。”
他转身要走,谢观棋叫住他。
“陈厌。”
陈厌回头。
“你爹当年对我有恩。”谢观棋说,“我曾落难时,他救过我。所以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
陈厌看着他:“谢谢。”
他冲出门,往城东跑。
济世堂在城东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已经关门了。陈厌用力拍门。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抓药!”
“明天再来!”
“急症!等不了!”
门开了,一个老大夫探出头,脸色不悦:“什么病这么急?”
陈厌递上药方:“谢观棋谢先生让我来的。”
老大夫一听谢观棋的名字,愣了一下,接过药方看了看,脸色凝重。
“进来。”
他让陈厌进屋,自己抓药。动作很快,很熟练,一边抓一边说:“这方子……是治瘟疫的。你家里有人染上了?”
“嗯。”
“唉,最近这病闹得凶。”老大夫叹气,“城西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官府封了那片,不让进出。”
他把药包好,递给陈厌:“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记住,病人用过的东西都要烧掉,接触过的人也要喝预防的药。”
陈厌接过药,掏出银子。
老大夫摆摆手:“不用了。谢先生的朋友,不收钱。”
陈厌还是放下银子,转身就跑。
回到府里,苏酒已经生好火,架起药罐。陈厌把药递给她,她去煎药。
谢观棋坐在床边,看着小禾,若有所思。
陈厌走过去:“谢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谢观棋抬头:“你这妹妹,真是你亲妹妹?”
陈厌一愣:“不是。她爷爷对我有恩,她跟着我逃出来的。”
“她爷爷是……”
“边城一个卖炭的,叫孙老汉,被王五打死了。”
谢观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好好照顾她。这世道,肯为不相干的人拼命的人,不多了。”
药煎好了,苏酒端过来,喂小禾喝下。小禾昏睡着,药喂进去大半,洒了小半。
喝完药,她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转了一点。
谢观棋又检查了一下,点头:“暂时稳住了。但记住,只有三天。”
他站起来:“我先回去。明天你进军营,有事可以让人给我传话。我在府衙,随时能来。”
陈厌送他到门口。
谢观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厌,你爹在信里说,让你莫要为他报仇。”
陈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