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比高平南原时更烈,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巴公原上,陷下去半尺深,拔出来时带着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八万大周铁骑追着北汉溃军的痕迹推进三十里,甲胄上的积雪冻了一层又一层,士卒们的呼吸凝成白雾,在眉眼间结了霜,连战马的鼻息都带着寒意,喷在雪地里,瞬间便冻成了小冰粒。
柴荣勒住照夜玉狮子(踏雪),鎏金九龙甲上的龙纹被风雪打湿,却依旧挡不住那股睥睨四方的帝王威仪,他抬手拭去眉峰的积雪,目光扫过眼前的巴公原——这片土地,北临高平关,西接太行陉,东望井陉道,是高平平原的咽喉要地,往前一步,便是北汉主力盘踞的高平北原,往后一步,便是周军来时的潞泽二州,进可攻,退可守,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绝地。
他早知刘崇的诱敌之计,也知契丹必会在侧虎视眈眈,却没想到,契丹的出手,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陛下!前方斥候八百里加急!”
两名斥候浑身是雪,战马口吐白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扑到柴荣马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嘶吼:“陛下!大事不好!契丹宗室大将杨衮,亲率五万铁鹞子铁骑,连夜奇袭雁门关,守将弃关而逃,雁门天险,落于契丹之手!”
另一斥候紧接着嘶吼,字字泣血:“陛下!还有井陉道!契丹偏将高模翰,率两万轻骑突入井陉,焚毁太行栈道十八里,砸断隘口石桥,河北援军无法南下,开封漕运彻底断绝!我军……我军退路尽断了!”
两道急报,如同两道惊雷,在巴公原上空炸响!
雁门关!
天下九塞之首,太行八陉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是周军北撤的唯一要道,是连接河东与河北的咽喉,丢了雁门,周军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军,被死死困在高平平原!
井陉道!
中原通往河北的唯一粮道、援道,栈道焚毁,石桥断裂,半年之内休想修复,开封的粮草运不进来,河北的援军赶不过来,八万大军,成了彻头彻尾的瓮中之鳖!
不是简单的军事封锁,是复刻契丹灭后晋、灭后唐的绝杀之策,占天险、断退路、绝援军、困孤军,要将这八万周军,活活困死在高平这片冻土上,要让他柴荣,重走石重贵的老路,成了契丹的阶下囚!
柴荣身后,众将的脸色,瞬间从之前的战意盎然,变得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都无。
李重进猛地勒住战马,胯下铁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他手中的铁枪狠狠砸在雪地中,枪杆没入积雪三尺,武道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雪地里的积雪被气浪掀飞,沙陀悍将的桀骜彻底化作暴怒,吼声震彻风雪:
“杨衮小儿!高模翰匹夫!竟敢断我大周退路!欺人太甚!陛下!末将愿率侍卫司两万铁骑,强攻雁门关!铁鹞子铁骑又如何?末将定将其踏平,打通雁门退路!”
他是沙陀人,骨子里刻着悍勇,最受不得的就是被人断了后路,五万契丹铁骑,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他的侍卫司铁骑,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岂会惧契丹蛮夷?
张永德也上前一步,殿前司都点检的傲气依旧,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急色,他拱手道:“陛下,李重进将军强攻雁门,末将愿率殿前司两万精锐,奇袭井陉道!高模翰不过两万轻骑,末将定能斩杀此贼,修复栈道,恢复漕运!我军粮草仅能支撑一月,若不尽快打通粮道,久必生变,此乃燃眉之急啊!”
他比李重进更冷静,知道粮草的重要性,八万大军,无粮自溃,哪怕雁门关打通了,没有粮草,依旧是死路一条,井陉道的粮道,才是重中之重。
可二人的话音刚落,便当场争执起来。
李重进斜睨着张永德,冷笑一声:
“张永德,你殿前司的士卒,皆是养尊处优的京营兵,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也敢去奇袭井陉?高模翰乃契丹名将,你去了,不过是羊入虎口!还是老老实实守着你的中军,看我踏平雁门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