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斋的地下实验室里,电子显微镜的嗡嗡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高玉从目镜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怎么样?”傅砚辞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高玉指着屏幕上的光谱分析图。
“胎土的成分分析出来了。氧化铝含量27%,氧化铁含量1.8%……这数据,和故宫馆藏的那件汝窑天青釉弦纹樽的胎土成分,重合度高达99%。”
“也就是说,土是真的。”傅砚辞抿了一口咖啡,“宋代的土。”
“不仅仅是土。”高玉调出另一张图,“釉料里的玛瑙粉,也是真的玛瑙研磨的,不是化学合成剂。这说明,那个代号‘医生’的技术总监,手里掌握着一座未被发现的宋代汝窑遗址,或者……”
“或者他们盗了一个从未现世的汝窑窑址。”傅砚辞接话道,眼神冷冽。
如果是后者,那天工会的罪名就不仅仅是造假诈骗了,还要加上盗掘古文化遗址罪。
够枪毙十回的。
“不仅如此。”高玉叹了口气,“这种气窑烧制技术,温控精度在0.1度以内。他们解决了气窑‘火气重’的难题,用一种特殊的还原气氛模拟了柴窑的烧制环境。除了声音略脆这一处破绽,其他的物理化学指标,堪称完美。”
“技术流氓最可怕。”
傅砚辞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盛世收藏’的预展开始了。”
“走吧。”高玉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黑色小礼服,“去看看那个‘医生’到底量产了多少这种怪物。”
……
盛世收藏拍卖行位于京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这次秋拍打出的旗号是“宋瓷专场”,吸引了无数富商和收藏家。
两人刚进门,就感觉到了几道不善的目光。
“三点钟方向,那个保安腰里鼓鼓的。”高玉保持着微笑,低声说道,“九点钟方向,那个端酒的服务生,虎口有茧。”
“还有二楼栏杆后面。”傅砚辞推了推眼镜,“至少有三个狙击点。”
“这哪里是拍卖会,简直是鸿门宴。”
“既来之,则安之。”
傅砚辞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递给高玉一杯。
“先看货。”
两人走到展柜前。
这次展出的拍品有三十多件,清一色的宋瓷。定窑、钧窑、官窑……琳琅满目。
高玉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件定窑白釉刻花盘,芒口处理得太光滑了,也是气窑烧的。”
“那件钧窑玫瑰紫釉花盆,蚯蚓走泥纹是画上去的。”
“还有那个……”
她越看越心惊。
这一屋子的宋瓷,至少有一半是那种“完美的赝品”。
如果不敲声音,单凭肉眼和普通仪器,根本分辨不出来。
“看来‘医生’的生产线已经很成熟了。”傅砚辞低声道,“这要是全拍出去,今晚的成交额得破二十亿。”
“二十亿的黑钱,洗白只要一晚上。”高玉冷笑,“难怪王金牙敢把金库炸了。”
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唐装的男人走上了二楼的讲台。
不是王金牙。
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
“各位来宾,欢迎莅临盛世收藏秋季拍卖会预展。”中年人笑着拱手,“鄙人姓李,是本次拍卖会的首席鉴定师。”
“李?”高玉眯起眼,“《百鬼夜行图》里的那个‘医生’,好像也姓李。”
“不是他。”傅砚辞摇头,“这个姓李的只是个幌子。你看他的手。”
高玉看过去。
那个李鉴定师的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很好。
“这双手没拿过刻刀,也没碰过强酸。”傅砚辞说,“是个纯粹的理论派,或者是……演员。”
李鉴定师还在台上侃侃而谈,吹嘘着这次拍品的稀缺性。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傅砚辞和高玉身上。
“哟,这不是博古斋的傅总吗?”
李鉴定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喜。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听说傅总前两天刚帮警方破获了一起文物造假案,真是年轻有为啊。”李鉴定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知道傅总今天大驾光临,是来捧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博古斋和天工会(虽然大家不知道名字)最近斗得厉害。
傅砚辞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
“李老师说笑了。我今天是来学习的。”
“学习?”李鉴定师哈哈大笑,“傅总太谦虚了。既然来了,不如请傅总帮我们也掌掌眼?正好,我们的压轴拍品——汝窑水仙盆,刚从库房里拿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两个旗袍小姐捧着一个锦盒走了上来。
锦盒打开,露出了那只天青色的水仙盆。
和高玉在地下室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高玉的心猛地一跳。
双胞胎?
不,是量产。
“傅总,请吧。”李鉴定师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大家都知道傅总眼力过人,这件东西,您给估个价?”
这是在逼宫。
如果傅砚辞说是真的,那就是给这件假货背书;如果说是假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是恶意竞争,砸博古斋自己的招牌。
傅砚辞笑了笑,放下酒杯,迈步走上台。
高玉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