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金陵城南。
江南钱庄的鎏金牌匾在秋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三开间的门面,黑漆大门敞开,进出客商络绎不绝,伙计的唱票声、算盘珠的噼啪声、银钱过秤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音。
欧阳戬扮作寻常商贾,一袭靛蓝绸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不是那枚蟠龙玉佩,而是寻常的羊脂玉环。他手里提着个紫檀木匣,匣中装着几封伪造的盐引文书,这是陈福连夜备好的身份掩护。
踏进钱庄,一股混杂着墨香、铜臭与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位戴水晶眼镜的老朝奉,正用放大镜仔细验看一枚金锭的成色。见欧阳戬进来,老朝奉抬眼瞥了瞥,目光在他腰间玉佩上停留一瞬,又低下头去。
“存还是取?”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取物。”欧阳戬递过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地字三号”。这是赵擎天密信中提到的凭证,想必是赵叔早年留下的信物。
伙计接过铜牌,脸色微变,笑容收敛了几分:“客官稍候。”转身进了后堂。
欧阳戬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钱庄布局。正厅宽敞,左侧是存兑柜台,右侧设了几张茶座,供大客户歇息。此刻茶座上坐着三人:一个富态员外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一个精瘦汉子在翻看账本,手指飞快拨弄算盘;还有一人背对门口,身穿青布长衫,低头把玩着一枚铜钱。
青衫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把玩铜钱的姿势很特别——三指捏住钱币边缘,让它在指间匀速旋转,正反交替,周而复始。
这是军中斥候惯用的指法,用来缓解长时间潜伏的焦虑。
欧阳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茶座旁的空位坐下。伙计很快端上茶来,他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遮掩,眼角余光扫过青衫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侧脸线条硬朗,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内功不弱。他看似随意,实则坐姿稳如山岳,双足一前一后,随时可发力暴起。更重要的是——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但茧的位置偏上,说明他惯用的是短刃,而且是反手握刀。
刺客。而且是军旅出身的刺客。
就在这时,后堂帘子掀开,老朝奉亲自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只黑铁小箱。箱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光滑无纹,只在正面有个梅花锁孔。
“客官,请验牌。”老朝奉将铜牌递还。
欧阳戬接过,手指在牌面某处轻轻一按——铜牌侧面弹出一截极薄的铜片,上面刻着个“赵”字。这是赵擎天独有的暗记。
“无误。”他点头。
老朝奉这才开箱。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三圈半,“咔”一声轻响,箱盖弹开。里面铺着红色绒布,上面只放着一物:一枚青铜虎符。
虎符不大,掌心可握,造型古朴,虎身斑纹以错金工艺镶嵌,在昏暗厅堂里闪着细碎金光。虎符从中剖为两半,这是调兵信物的一半,另一半应在统兵将领手中。两符合一,方可调动兵马。
但眼前这枚虎符有些特别——虎头上多刻了一只眼睛,呈竖瞳状,诡异非常。
“三眼虎符……”欧阳戬心中一震。这是前朝大乾禁军“虎贲卫”的调兵符,大雍立国后已废除不用。赵擎天留下此物,是何用意?
老朝奉低声道:“存物者留言:虎目所向,即路所在。”
虎目所向?
欧阳戬拿起虎符,仔细端详。第三只竖瞳刻得极细,瞳孔方向微微偏左,斜指东南。他不动声色地翻转虎符,发现虎腹位置刻着极浅的纹路,似地图,又似符文。
“多谢。”他将虎符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合上铁箱,推还给老朝奉,“告辞。”
“客官慢走。”老朝奉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欧阳戬起身往外走。经过青衫人身边时,那人手中的铜钱忽然“叮”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到他脚边。
“兄台,劳驾。”青衫人开口,声音沙哑。
欧阳戬弯腰拾起铜钱。就在他低头刹那,眼角瞥见青衫人袖口寒光一闪——一柄三寸长的薄刃滑出半截!
但他动作更快。拾起铜钱的瞬间,左手在茶桌边缘不着痕迹地一按,借力直起身,将铜钱递还:“好手气,康熙通宝,品相完好。”
青衫人接过铜钱,深深看了他一眼:“兄台眼力不错。”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欧阳戬走出钱庄大门,阳光刺眼。他沿街缓步而行,心中警铃大作——方才那一眼,他在青衫人眼中看到了杀气,还有一丝……犹豫?
走出二十丈,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青苔斑驳。午后的阳光只能照进巷口三尺,深处一片昏暗。
就在他踏进阴影的刹那,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来了!
欧阳戬脚步不停,右手已探入袖中。“无痕”剑柄冰凉,他心中却一片清明。巷子长约三十丈,尽头是死路,两侧墙高三丈,砖面光滑,无处借力。
这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两人,堵住去路。一人持刀,一人持短矛,皆是黑衣蒙面。身后,那青衫人缓步走来,手中已多了一柄尺长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光泽。
三面合围,退无可退。
“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青衫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欧阳戬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对着青衫人:“靖北王府的?还是幽冥殿的?”
青衫人眼神微动:“有区别吗?”
“有。”欧阳戬解下腰间木匣,轻轻放在地上,“若是靖北王府的,你们要的是我欧阳家的人头。若是幽冥殿的,你们要的是那枚玉佩。而你们方才在钱庄外蹲守,显然早知我会来取物——所以你们是两边的人,或者说,你们的主子,脚踏两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