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戬心中一紧。刘青鸢也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慧明禅师虽有武艺,但年事已高,若雷横真去搜查,恐怕……
“慧净师兄。”欧阳戬压低声音,“你们速回寺中报信,让大师早作准备。我和青鸢姑娘自行下山。”
“可是施主你的安危……”
“无妨。我们扮作求医兄妹,反而不惹眼。”欧阳戬看向刘青鸢,她重重点头。
两个武僧对视一眼,慧净道:“那施主千万小心。若遇险,可往城南‘福来客栈’寻我们的人,那是寺里暗桩。”
说罢,两人如狸猫般悄然后退,转眼消失在林间。
欧阳戬与刘青鸢继续下山。为避开雷横一伙,他们改走更偏僻的兽径,荆棘划破衣衫,露水打湿鞋袜,但两人皆咬牙忍耐。刘青鸢虽是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一路紧跟,不曾叫苦。
辰时末,终于抵达山脚。前方已是官道,车马渐多,隐约可见金陵城墙的轮廓,如灰色巨兽匍匐在秋日晴空下。
两人在道边稍作休整。刘青鸢从药箱中取出干粮清水,分给欧阳戬。她看着他蜡黄病容下的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藏着深不见底的悲恸与决绝。
“欧阳公子,”她轻声问,“若拿到解药,治好毒伤,之后你打算如何?”
欧阳戬沉默片刻,咬了口硬饼:“杀该杀之人,报该报之仇。然后……或许找个地方,陪母亲安度余生。”
“那柳家冤案呢?皇陵秘库的秘密呢?还有残月要你杀的那个人……”
“一样一样来。”欧阳戬看向金陵城方向,目光如刀,“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其他。”
刘青鸢不再多问。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肩上扛着太多东西,父亲的血仇、家族的存亡、百年的冤屈、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阴谋与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但他必须走下去。
休整完毕,两人混入进城的人流。今日是二十五,城南门格外拥挤——许多周边村镇的百姓赶早进城买卖,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病容满面、扶老携幼的求医者。
城门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分列两队,一队查验货物,一队盘查行人。墙上贴着数张通缉令,欧阳戬的画像赫然在列,悬赏已涨至五万两,旁边还有刘青鸢的画像——虽不甚像,但也标价一万。
两人低头上前,随着队伍缓缓移动。欧阳戬能感觉到守军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病弱者和独行者身上停留更久。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军上下打量:“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回军爷,小生江宁人士,携小妹进城求医。”欧阳戬操着略带江淮口音的官话,声音虚弱,“小妹自幼体弱,近来咳血不止,听闻城南济世堂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求。”
说着,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刘青鸢连忙搀扶,也适时地咳了几声,帕子上染了事先备好的鸡血。
守军皱眉,捏着鼻子退后半步:“江宁来的?路引呢?”
欧阳戬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份伪造的路引——这是慧明连夜准备的,盖着江宁县的官印,几可乱真。守军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两人容貌,似乎没看出破绽。
“进去吧进去吧!”他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两人如蒙大赦,低头快步进城。走出十丈,欧阳戬才松了半口气——第一关过了。
金陵城内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街道两旁,几乎每隔百步就贴有通缉令。茶馆酒肆里,不时有皂衣官差进出盘问。更显眼的是,许多商铺门口悬挂着黑白布幡——那是家中有人参与搜捕欧阳戬而伤亡的标识。短短数日,这座多朝古都已被血腥与恐惧浸透。
“先去济世堂。”欧阳戬低声道。时间尚早,陈景和应该还未到,但他们需要提前熟悉环境。
济世堂在城南夫子庙附近,门面不大,黑漆招牌,门前已排起长队。求医者多是贫苦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偶尔有锦衣华服者经过,也多是掩鼻快步离开——陈景和每月三次义诊,只接待穷苦病人,这是金陵城众所周知的规矩。
欧阳戬和刘青鸢排到队尾。前面是个驼背老妪,牵着一个眼生白翳的孩童,低声啜泣:“老天爷啊,求陈大夫救救我孙子……”
等待漫长而煎熬。日头渐高,队伍缓缓移动。欧阳戬暗中观察四周——济世堂斜对面是家茶楼,二楼窗口有人影晃动,似是监视;街角卖炊饼的摊贩,眼神太过锐利;还有那几个在附近徘徊的闲汉,步履沉稳,分明是练家子。
三辰会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巳时三刻,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济世堂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灰布长衫,手提药箱,面容慈和,但眉心有常年蹙眉形成的深纹。正是太医令陈景和。
他并未立即进店,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长队。当看到欧阳戬和刘青鸢时,眼神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诸位久等。”陈景和声音温和,“老规矩,重症者、老者、孩童优先,其余按序排队。今日只看五十号,后面的乡亲明日请早。”
队伍一阵骚动,但无人敢闹。陈景和虽只是太医令,无实权,但因医术高明,常为达官显贵诊治,在民间声望极高,连官府也敬他三分。
欧阳戬心中计算,他们排在四十余位,应该能轮到。他捏了捏袖中书信,掌心渗出细汗。
等待时,他注意到陈景和看诊的细节——每诊一人,必详细询问病情、饮食、起居,把脉时全神贯注,开方时斟酌再三。对待贫苦者,不仅免诊金,还常自掏腰包垫付药费。若非知道此人可能与三辰会有牵连,欧阳戬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真正的仁医。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他们。
“两位请坐。”陈景和示意,目光落在欧阳戬脸上,“这位公子气色极差,所患何疾?”
欧阳戬落座,压低声音:“陈大夫,晚辈此来,非为求医,而是送信。”说着,他将慧明的书信双手奉上。
陈景和接过,看见信封上火漆的印记——那是栖霞寺独有的松纹印。他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将信收入袖中,继续把脉状:“公子脉象虚浮,似有痼疾。令妹也是?”
“是。”欧阳戬顺着他的话,“我兄妹二人,皆中奇毒。”
“哦?”陈景和抬眼,目光如针,“何种奇毒?”
“蚀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