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申时,秦淮河畔。
秋日的秦淮河,白日里少了夜晚的靡丽,多了几分市井的鲜活。画舫静静泊在岸边,船工在修补船板,丫鬟们晾晒着被褥。沿河茶楼酒肆已开始准备晚间的生意,小二们擦拭桌椅,掌柜拨弄算盘,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前几日的全城戒严从未发生。
醉月楼却是个例外。
这艘三层画舫即使在大白天也透着股奢靡气息。舷窗垂着轻纱,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丝竹声断续飘出,混合着女子娇笑。船头两个壮汉抱臂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闲人。
欧阳戬与刘青鸢在对岸茶楼二层临窗位置,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看似悠闲,实则密切关注着醉月楼的动静。他们已经换了装扮——欧阳戬换了身靛蓝绸衫,头戴方巾,扮作游学的富家公子;刘青鸢则是一身水绿襦裙,梳了流云髻,戴了面纱,像个随行家眷。
“醉月楼白日也营业?”刘青鸢低声问。她虽随师父行走江湖多年,但多是深山僻壤,这等风月场所还是头回近距离观察。
“据说醉月楼分‘日舫’与‘夜舫’。”欧阳戬抿了口茶,目光未离对岸,“日舫接待正经客商,谈生意、听曲、赏景;夜舫才是真正的风月场。那位花魁凝香,通常只在夜间现身。”
“那我们现在……”
“等。”欧阳戬从袖中摸出那枚月牙铜钱,在指尖转动,“残月说,凝香养着鬼面蛛。若想取毒囊,要么潜入,要么……引她出来。”
“如何引?”
欧阳戬看向刘青鸢:“姑娘可会调制吸引毒虫的药物?”
刘青鸢眼睛一亮:“师父教过一种‘引虫香’,对毒虫有奇效。但鬼面蛛是异种,未必……”
“试试无妨。”欧阳戬道,“若能将鬼面蛛引出,或可伺机取囊。只是……”他皱眉,“醉月楼守卫森严,即使蛛出,也未必能得手。”
正商议间,楼下街道忽然传来喧哗。两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三辆囚车缓缓行来。囚车里是三个披头散发的汉子,身上血迹斑斑,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满是不屈。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这就是刺杀王爷的刺客?”
“听说都是北疆退下来的老兵,赵擎天将军的旧部……”
“造孽啊,赵将军镇守北疆二十年,如今……”
囚车行至醉月楼前时,中间那辆囚车里的汉子忽然抬头,对着画舫嘶声大喊:“萧景琰!你这弑君篡位的逆贼!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音未落,押解官兵一鞭抽在他脸上,血花迸溅。汉子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醉月楼三层的某扇窗后,窗帘微动。
欧阳戬瞳孔收缩。他看见那扇窗后,隐约有个身影,黑袍,面具……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绝不会错——是那个右手六指的人!他果然在醉月楼!
囚车远去,街道恢复平静。但欧阳戬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仇人就在三百步外,他却不能拔剑,不能复仇,甚至不能暴露身份。
这种煎熬,比刀割更痛。
“欧阳公子。”刘青鸢轻唤,将他的思绪拉回,“有人来了。”
楼梯口,上来两个客人。一主一仆,主人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神态倨傲;仆从是个精悍汉子,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个高手。两人在隔壁桌坐下,点了茶点。
锦衣公子摇着折扇,目光不时飘向对岸醉月楼,嘴角噙着笑意:“都说醉月楼的凝香姑娘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公子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仆从低声道:“少爷,老爷吩咐过,让您少来这种地方……”
“啰嗦!”锦衣公子不悦,“爹让我来金陵结交权贵,醉月楼这等地方,正是结交的好去处。再说了,我就是听听曲,又不做什么。”
欧阳戬心中一动。听这口气,这公子哥应是外地来的官宦子弟,或许……可以借他混入醉月楼?
他给刘青鸢使了个眼色,起身整理衣衫,故意将腰间一枚玉佩露出来——那是钱四海所赠的羊脂白玉,价值不菲。然后走到锦衣公子桌前,拱手笑道:“这位兄台,可是第一次来金陵?”
锦衣公子抬眼,见欧阳戬衣着不俗,气度从容,也拱手还礼:“正是。兄台是本地人?”
“在下江宁人士,常来金陵访友。”欧阳戬顺势坐下,“方才听兄台提及醉月楼,可是想去见识凝香姑娘?”
“怎么,兄台也感兴趣?”
“凝香姑娘艳名远播,谁不想一睹芳容?”欧阳戬笑道,“只是醉月楼规矩大,寻常人难进。尤其是凝香姑娘,非有头有脸的人物引荐,连面都见不着。”
锦衣公子挑眉:“哦?兄台可有门路?”
欧阳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瞒兄台,在下与醉月楼的管事有些交情。若兄台真想见凝香姑娘,在下或可代为引荐。”
锦衣公子大喜:“当真?那就有劳兄台了!在下姓韩,单名一个玉字,家父是扬州盐运使韩文清。若兄台能促成此事,韩某必有重谢!”
扬州盐运使的公子?倒是条大鱼。欧阳戬心中冷笑,面上却热情道:“原来是韩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渐字。这样,今夜酉时,醉月楼码头,在下在那里等候韩公子。”
“一言为定!”
约定妥当,欧阳戬回到自己座位。刘青鸢低声道:“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韩玉这种纨绔子弟,最好利用。”欧阳戬道,“借他的身份混进去,见机行事。你在外接应,若子时我未出,立刻去福来客栈找慧净他们,然后……速离金陵。”
“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戬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答应过刘伯,要保你周全。此事本与你无关,莫要涉险太深。”
刘青鸢咬唇,终是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酉时初刻,暮色渐合。秦淮河亮起盏盏灯火,画舫开始热闹起来。醉月楼前更是车马如龙,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络绎登船。
欧阳戬与韩玉在码头会合。韩玉换了身月白锦袍,头戴金冠,腰悬美玉,身后跟着那个精悍仆从。见欧阳戬只身一人,他有些意外:“苏兄不带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