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好”字刚说完,第二天就在码头上摆出了一副要吃人的阵仗。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的码头青石板像是要冒出油来。
李俊透过舷窗缝隙,看着岸上那场宣谕的闹剧。
杨戬换了一身大红蟒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厚重的官服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一圈深色水印,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杆,姿势僵硬。
这老家伙为了找回场子,天没亮就带禁卫军封锁了码头,非要让所谓的“暹罗国王”下船跪接皇恩。
可惜,他遇到的是敖霜。
高台下,只有敖霜一人守在栈桥口。
她为了掩人耳目,今天穿了一身墨色紧身侍卫服,手里也没拿那把方天画戟,而是拄着一根镶满红蓝宝石的纯金权杖,就像一尊门神,在那儿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每当杨戬想开口催促,敖霜就用那根能闪瞎人眼的权杖敲击地面,冷冷的回一句:“吾王沐浴更衣,焚香祷告,闲杂人等,此时喧哗者斩。”
大宋的日头可不讲情面。
杨戬身后的仪仗队已经晕倒了两个举牌的兵卒,他自己那张敷了粉的老脸也被晒花了,一道道白色粉沟顺着皱纹往下流。
“岂有此理!”杨戬终于憋不住了,嗓子干哑的像在磨砂纸,“三个时辰了!便是给佛祖塑金身也该好了!这暹罗王分明是藐视君威!来人,给我搜!看看船舱里到底藏了什么违禁之物!”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的禁卫军像是得了赦令,立刻就要往栈桥上冲。
他们早就盯着那艘巨舰流口水了,谁不知道这船上随便抠下来块木板都值钱。
李俊推开舱门,涌入的强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手里漫不经心的抛玩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随着他的动作,锦囊里发出“沙沙”的脆响,那是珠宝互相碰撞的声音。
“太傅大人的火气,比这伏天的日头还旺啊。”
李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凉意,顺着海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慢悠悠的顺着缆绳滑下,落在了栈桥边的货堆旁。
那里,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苦力正艰难的扛着一块用来压舱的青条石。
因为失去平衡,老人的背脊佝偻成了虾米,粗布短衫被汗水浸成了黑色,那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禁卫军的靴子眼看就要踹在老人的膝盖上。
李俊脚尖轻点,身形一晃便挡在了老人身前,他没有动手,只是解开了手中的锦囊,随手一倒。
数十颗龙眼大小,光泽圆润的南洋珍珠,倾泻进了老人那顶破烂不堪,满是汗渍的竹斗笠里。
原本装着几个冷馒头的斗笠,瞬间被这耀眼的富贵填满。
阳光下,那些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老人皲裂粗糙的手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连冲上来的禁卫军都看傻了眼,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这一斗笠的珍珠,够买下半个码头了。
“这一袋,不是赏给苦力的。”李俊拍了拍手上的珠粉,目光越过禁卫军的头顶,直刺杨戬,“是赏给大宋脊梁的。这位老丈身上的刀疤,三道是辽人的弯刀留下的,两道是西夏的箭伤。太傅大人,您那一身蟒袍,怕是还没老丈这一身伤疤值钱吧。”
那独臂老兵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声。
紧接着,原本畏缩在一旁的码头苦力,小贩,甚至是路过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自发的涌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李俊和那个老兵围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人墙。
禁卫军的长枪对着这群红了眼的百姓,竟是不敢再往前递出一寸。
杨戬在高台上浑身发抖,指着李俊的手指都在抽筋:“反了……这是收买人心!这是造反!李俊,你这是在用钱财羞辱朝廷命官!”
“羞辱?”
李俊嗤笑一声,手指间不知何时又夹住了一颗漏网的珍珠。
他手腕看似随意的抖。
那颗珍珠化作一道流光,快的让人眼花。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杨戬的脑门正中炸开。
杨戬只觉得眉心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
这一退,脚底正好踩在刚才兵卒洒出的茶水渍,结结实实的坐在了高台那满是泥浆的木板上。
“哎哟——我的腰!”
杨戬疼的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