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孤灯并不是指路的灯塔,更像是坟头燃起的鬼火。
李俊猛地停下了脚步,靴底踩在黏稠的污泥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不对劲。
不仅是太安静了,更是因为一股并不属于下水道的热浪正扑面而来。
前方的水流不再是平缓的流淌,而是发出了类似煮粥般的“咕嘟”声。
空气中除了那股惯有的腐烂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刺鼻的碱性尘土气。
那是他在暹罗开采矿山时最熟悉的味道——生石灰。
“停。”李俊低喝一声,把背上的燕青往上托了托。
一旦前面的出口被堵死,只需往下游倾倒几百斤生石灰,再引入这源源不断的污水,瞬间产生的热量足以把这段封闭的甬道变成一口煮人肉的大锅。
别说人,就是铁皮青蛙跳进去也得熟透。
小甲鱼这孙子,胃口不小,想吃两头。
李俊抬头看了看头顶。
这里是皇城排水系统的支干,上方铺设的不是厚重的条石,而是用来检修的青砖拱顶。
“工兵铲。”李俊朝身后的黑暗处伸出手。
秋芸无声地递上一把短柄铲。
这是暹罗皇家兵工厂用特种弹簧钢锻造的,边缘开刃,既能挖土也能削断人骨头。
李俊没有选择继续前行,而是选定侧面一块因受潮而泛起白霜的砖缝,将铲尖狠狠插了进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属撞击声,钢铲切入朽烂的灰浆,就像切入一块放久了的奶酪。
地面上,出口旁。
小甲鱼正趴在井盖边,手里攥着那一袋金叶子,听着下面动静。
他在等,等那种凄厉的惨叫声传上来,好去向陆鹏领剩下的赏钱。
“怎么还没叫唤?”旁边一个拿着长竹竿的乞丐纳闷地挠了挠头,“是不是药下得不够?”
“那可是五百斤石灰,大象也烫掉皮了。”小甲鱼撇了撇嘴。
话音未落,距离井口三步远的地面突然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泥土崩飞的闷声。
一道娇小的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破土而出。
秋芸根本没给那些乞丐反应的时间,手腕翻飞间,几道幽蓝的寒芒已没入那两名守卫的咽喉。
那是涂了见血封喉树汁的钢针,那两个乞丐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完,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甲鱼吓傻了,转身就要往巷子里钻。
一只满是泥浆的大手从那个刚挖开的洞口伸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脚踝。
“啊——!”
小甲鱼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倒在地。
李俊像拎一只待宰的瘟鸡,提着他的脚踝,将他大半个身子倒吊着悬在了那个正冒着滚滚白烟的井口上方。
“爷!爷爷饶命!我也没办法啊!”小甲鱼看着下方如同沸粥般翻滚的石灰水,脸都被热气熏白了,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高太尉封了九门,小的也是为了活命……”
“既然是为了活命,那就说点能换命的话。”李俊的声音冷得像冰,手却稳得像铁,“有一句假话,我就松一根手指。”
“封城令!真的是封城令!”小甲鱼杀猪般嚎叫,“九个城门都有禁军马队交叉巡逻,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只有……只有蔡太师府后面那条排污沟没人管!”
“为什么?”
“那条沟直通蔡京家的私家园林,太臭了,那些禁军老爷嫌晦气,谁都不愿去那站岗!”
李俊手腕一抖,将小甲鱼甩在旁边的烂泥地上。
这种市井混混,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敢撒这种一查便知的谎。
“秋芸,让他睡一觉。”
没等小甲鱼磕头谢恩,秋芸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这只地头蛇瞬间瘫软如泥。
李俊重新背起燕青,从那个破开的洞口爬上地面。
此时的汴京夜雨渐歇,空气湿冷刺骨。
一直趴在他背上昏迷不醒的燕青,被这冷风一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乙?”李俊把他放在一处避风的墙根下。
燕青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一把抓住李俊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