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欢喜的鞋底碾过最后一片落叶,回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她走得快,裙摆甩出一道弧线,像谁甩出去的鞭子。风从凝香院那头吹来,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黏在鼻尖上,挥都挥不掉。
她站住脚,盯着那堵高墙。忍冬藤爬了半壁,花开得正疯,白的黄的挤在一起,香得发齁。墙内隐约可见层层花架,牡丹挺着腰,芍药抱着头,海棠一串串垂下来,玉簪低眉顺眼地蹲在角落——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活像柳如烟本人,表面柔弱,实则规矩压人。
萧欢喜冷笑一声,挽了挽袖子,三两步蹭上墙边石凳,翻身而过。
落地时踩碎了一截枯枝,响声不大,但她没停。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排牡丹,弯腰,伸手,连根拔起。泥土“噗”地一声松开,花瓣簌簌掉落。她甩手把花扔到一边,又扑向下一株。动作干脆,下手无情,不管什么花,一律推倒铲断。芍药被她连根刨出,海棠被踹翻在地,玉簪直接被踩进泥里。她越干越顺手,鞋底沾满烂叶和湿土,手上也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花瓣碎屑。
花架一个接一个倒下,原本雅致的庭院转眼成了战场。泥土飞溅,残枝横陈,花瓣铺了满地,像被人砸了场子。她喘了口气,拍了拍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下通透多了。”
正要继续清理下一排,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眯眼一看,红袖扶着柳如烟匆匆而来。柳如烟一身素色襦裙,鬓边簪着白玉兰,手里捏着绣帕,走一步晃三晃,活像风一吹就倒。
可等她看清院中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你……竟敢毁我心血?!”声音发抖,指尖掐进掌心,脸色由白转青。
萧欢喜拍拍手上的泥,叉腰挺胸,仰头笑道:“侧妃娘娘何必动怒?我是看你这院子格局呆板,特来帮你重新布置!这些花种得太密,通风不好,迟早烂根——我这是救花,不是毁花!”
柳如烟嘴唇哆嗦,几乎站不稳。红袖赶紧扶住,低声劝道:“娘娘息怒,莫要伤了身子。”
萧欢喜见状,反而上前一步,眨眨眼:“要不要我现在就给您画个新图样?保准比原来雅致十倍!您瞧,这边可以挖个池子,养几尾锦鲤;那边堆个假山,再搭个小亭子,您坐在里头喝茶赏月,多清闲?”
“你……你……”柳如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胸口起伏,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哎哟,您别激动。”萧欢喜摆摆手,“我这不是为您好嘛。您整天闷在这儿,养些花花草草,多无趣。不如拆了重来,搞点新鲜的?比如种点仙人掌?好养活,还不用浇水,三天两头忘了也不打紧。”
红袖低头咬唇,手指紧紧攥着佛珠,眼神阴沉。
柳如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泛起水光,声音哀戚:“九郡主聪慧过人,我自愧不如。只是这些花……是我亡母遗愿所托,如今尽数毁于一旦,叫我如何向泉下交代?”
萧欢喜略怔,随即冷笑:“哦?那您倒是早说啊。早说了我还能留几株做个念想。现在嘛——”她摊手,“都埋土里了,挖也挖不回来。”
她转身欲走,却又回头一笑:“不过您放心,改日我给您送盆仙人掌来,好养活,还不用浇水。”
话音落下,她大摇大摆跨出院门。
身后,柳如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手中绣帕被攥成一团,指节泛白。红袖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手指缓缓摩挲着佛珠,一颗、一颗,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欢喜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嘴角含笑。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耳垂上那颗小痣,微微发烫。她一边走,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块焦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心想:这下够响了吧?
街上的流言算什么?茶馆里的快板唱得再溜,也比不上她一把掀了侧妃的花园来得震撼。现在全府上下,谁还提什么定亲?怕是都在传“九郡主怒拔百花”了。
她越想越乐,差点哼起小调来。
可刚拐过月门,迎面撞上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路。
“哎哟!”丫鬟惊叫一声,慌忙低头收拾。
萧欢喜瞥了一眼,认出是凝香院的。她挑眉,故意放慢脚步,从对方身边走过时,还特意看了眼茶盘——空的。
她笑了。
这丫头八成是去报信的,结果半路撞见她,吓得茶都忘了续。
“跑这么急,火烧屁股了?”她随口调侃。
丫鬟头都不敢抬,结巴道:“没、没有……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萧欢喜歪头,“是不是要去哪儿传话?嗯?说,是谁让你去的?”
“奴婢……只是奉命……去厨房取茶……”
“哦?那怎么端着空盘子?”她逼近一步,笑眯眯,“该不会是看见我从你家院子出来,吓得魂都没了吧?”
丫鬟脸色发白,手抖得更厉害。
萧欢喜懒得再逗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记得跟你们主子说,改明儿我再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