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欢喜攥着那道黄绢圣旨,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这薄薄一层纸撕成碎片。可她没撕,也不敢撕——抄家两个字还在耳朵边嗡嗡响,像只赶不走的牛虻。她站在宫宴散场的人流外沿,看着大臣们互相拱手道贺,太监宫女端着残羹冷炙穿梭而过,乐师抱着琴箫从身边走过,嘴里还哼着刚才那曲《天赐良缘》。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没人拦她。也没人注意她。满殿都在议论太子终于要成婚了,九郡主虽然疯点但胆子真大,敢当面呛侧妃,还能把皇帝都逗笑。有人说她是福星转世,有人说她命格带煞专克小人,还有人说她和太子早就有私情,通缉令都是做戏。
“做戏?”萧欢喜咬牙切齿地嘟囔,“我要是真想嫁他,能等到今天?”
她熟门熟路绕过御花园正道,踩着青石小径往东边梅林去。这条路她小时候偷溜进宫找表哥玩时走过八百回,闭着眼都不会错。月光斜照在枝杈间,落得满地碎银,她走得飞快,裙摆扫过枯叶发出沙沙声,像有谁在背后悄悄跟着。
但她知道不是。
她在梅林尽头站定,背靠一棵老梅树,胸口起伏。远处传来脚步声,稳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掐着点走的。她抬头,看见那人影穿过花影而来,月白锦袍衬得身形修长,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来赴一场茶会,而不是刚被赐了婚。
“你还真有脸走这么慢。”她冲口而出。
慕容珩停下,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皱巴巴的圣旨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我以为你会多坐一会儿,接受些恭维。”
“我怕再坐下去,有人要给我磕头喊太子妃了。”她冷笑,“到时候我不打也不是,打也不是,还得赔笑脸,累得很。”
他走近两步,树影在他脸上划出明暗交界线。“所以你就躲这儿来了?等我?”
“谁等你!”她立刻否认,声音却拔高了一度,“我是路过!顺脚进来透个气!谁知道撞见你这个瘟神!”
他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下,嘴角一勾,眼角泪痣跟着动了动。“那你路过的时候,能不能把手里的圣旨松一松?再捏下去,它就要断气了。”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真把圣旨攥得快成纸团了。赶紧松开手抖了抖,试图恢复原样,结果越弄越乱。
“算了。”她干脆一甩手,“反正我也不会拿它当传家宝供起来。”
慕容珩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夜风拂过,吹起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也撩了下她的额发。两人之间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退到了远处。
“我不嫁你。”她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像要把这句话凿进地里。
他点头:“嗯。”
她一愣:“你就‘嗯’?”
“不然呢?”他反问,“你要我说‘好啊那我不娶了’?”
“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皇上一提你就接旨?连个犹豫都没有?装都不装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这儿找我。”他说得坦然,“也知道你会说这句话。”
她瞪大眼:“你算准了我?”
“不算准。”他摇摇头,“是你每次生气,都会往这边跑。五岁偷吃御膳房桂花糕被抓,你躲这儿;十二岁烧了侧妃库房,你也在这棵树后换衣服;前年我来府里议事,你说我扇子碍眼,也是在这儿往我头上扔栗子。”
她脸微微一热,嘴硬道:“那是巧合!我这是战略转移懂不懂?”
“哦。”他应了一声,眼神却亮了点,“那这次也算战略转移?转移来告诉我,你不嫁我?”
“对!”她挺直腰杆,“我不喜欢你!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你温吞吞冷冷清清,说话带刺,吃饭挑筷子,连喝口茶都要看时辰,洁癖重得连蚂蚁爬过的地砖都要换——谁受得了你这样的人当夫君?”
他听完,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轻轻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
她一怔。
“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他说完,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做梦,想说你痴心妄想,想吼他滚远点别烦我。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划清界限的,是来告诉他这婚约作废的。可现在,她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小孩,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少自以为是!”她终于挤出一句,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身后没有动静。
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