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镇北王府正门前停稳，萧欢喜就一把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人已经冲进了门里。老李抱着外袍追出来喊：“小姐！您伞还拿着呢！”她头也不回地甩手一扔，那把青竹油纸伞在空中翻了个身，“啪”地砸中了门房小厮的脑袋。
“九郡主又发什么疯？”小厮捂着头嘟囔。
没人敢拦她。谁都知道这位主儿刚从宫宴回来——听说皇上当场赐婚，太子接得干脆利落，九郡主脸色比锅底还黑。此刻她一路直奔书房，裙摆卷着风，腰带松了一半，发髻歪斜，鬓角那根红绳缠到了耳坠上，走两步就得甩一下头。
“父王！开门！”她抬脚踹向紫檀雕花门，门没锁，应声弹开，差点撞倒里面端茶的小童。
萧战正翘着腿坐在案前，手里把玩一支鎏金烟斗，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踹得轻点，这门是你娘去年亲手挑的，贵得很。”
“贵？”萧欢喜几步冲到案前，将那道黄绢圣旨拍在砚台边上，力道之大震翻了茶盏，“您闺女都要被卖了，还在乎一扇门？”
茶水顺着案沿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萧战慢悠悠抽出袖巾擦手，这才抬眼打量女儿：额发汗湿，唇色发白，眼底有层压不住的火光，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
他叹了口气，把烟斗搁下：“我知你不愿。”
“您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那您怎么不拦？一句话不说，任由皇上乱点鸳鸯谱？我还以为您最疼我！结果呢？亲爹还不如个外人讲义气！”
“外人？”萧战挑眉，“慕容珩算哪门子外人？他昨儿还送来三筐北疆雪梨，说是你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送的梨？！”她瞪眼，“那是我五岁偷他宫里果子被抓，他罚我抄《女则》三百遍！谁稀罕他现在装好人！”
萧战轻笑一声，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看夜色。“可这是圣旨，不是儿戏。”他说得平缓，却像块石头压下来，“抗旨不遵，满门抄斩的事，你想过没有？”
萧欢喜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她当然想过。她不是不懂事，她是不甘心——明明是她先躲着他的，是他非要在梅林堵她，说那种话，接那种旨，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他凭什么接得那么干脆？”她嗓音发颤，终于泄了口气，“我都没答应……一句‘愿意’都没说……他就跪下谢恩，跟早排练好似的！”
萧战回头，见她眼眶泛红却死撑着不落泪，心里一揪。他走回来，轻轻按住她肩头：“所以你是怕他太认真，还是怕自己动了心？”
“谁动心了！”她猛地甩开，“我是怕他洁癖犯了连我的嫁衣都要重洗三遍！您见过哪家新郎官娶亲前先派太监来量床宽的？”
萧战噗嗤笑出声，随即咳嗽两声掩饰。“咳……说得也是。这孩子是有点讲究。”他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不过婚姻大事，本就该慎重。你才十七，确实小了些。”
萧欢喜一愣：“您……您帮我？”
“我不帮你谁帮你？”他睨她一眼，“你是我从小放到大的，别人想娶走，不得先过我这关？”
她眼睛亮了瞬，又警惕起来：“可圣旨都下了……您能怎么办？难不成让我装病？装傻？还是直接离家出走？”
“不用那么麻烦。”萧战摇头，“我只是跟你父王说句话罢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序。小太监撩起帘子通报：“王爷，太子殿下求见。”
萧欢喜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一只青瓷瓶“咚”地滚到地上，裂了条缝。
“捡起来。”萧战淡淡道。
“现在？！”她压低声音，“他来了你还让我捡瓶子？！”
“不然呢？”萧战扬眉，“让他看见镇北王府连个碎瓶都不敢扶？去，捡了放桌上，当纪念品。”
她磨牙，弯腰把瓶子捧起来，放回原位，顺手把圣旨塞进袖袋。刚站直，就见慕容珩跨过门槛进来，月白锦袍一丝褶皱无，折扇插在腰间，神色如常，仿佛昨夜梅林那番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叔父。”慕容珩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萧欢喜，顿了半秒，又移开。
“太子深夜莅临，有何要事？”萧战笑着请他入座，亲自斟茶。
“并无急务。”慕容珩落座，“只是方才离府时听闻九郡主归途匆忙，特来确认是否安好。”
萧欢喜冷笑：“多谢殿下关怀，我好得很，就是耳朵有点聋，听不清某些人接旨时的声音。”
慕容珩不动声色：“那倒是可惜。若郡主听得清，便知我谢的是陛下恩典，而非某人允诺。”
“你——！”
“好了。”萧战打断，语气轻松，“小孩子脾气，太子别介意。我这女儿从小野惯了，见不得规矩，你要是真想娶，得先学会忍。”
慕容珩垂眸喝茶：“儿臣自当修心养性。”
“不过嘛……”萧战话锋一转，放下茶盏，“小儿顽劣，不知世事。太子年岁已长，堪为良配，然小女不过十七，心智未定，恐难担太子妃之责。”
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萧欢喜屏住呼吸，手指抠着袖口绣线。
慕容珩抬眼看向萧战：“王爷之意是？”
“若能宽限三五载，让她多历些事，将来也好不负殿下厚爱。”萧战说得恳切，“女子成年再议婚，也算合礼制。”
慕容珩沉默片刻，眉心微蹙，似在权衡。萧欢喜盯着他指尖捏着的茶杯，生怕他下一秒就冷笑拒绝。
但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王爷所言有理。本宫亦愿静候郡主成熟。”
萧欢喜脑子“嗡”地一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您……您同意了？”她脱口而出。
慕容珩转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婚期暂延，非永不娶。你父王说得对，你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