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出宫门,萧欢喜就跳了下来,连车帘都没等小厮掀。她脚一落地,直接往镇北王府方向走,百宝囊在腰间晃得叮当响,像一串不听话的铜钱。
阳光晒在肩头,暖烘烘的,不像前些日子阴着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走得很慢,手摸了摸袖口——那根松垮的发带早被她扔在御前偏殿了,现在头发散着几缕,随风乱飘。
她没急着回院子,也没去厨房看那锅“补气养神粥”到底熬成什么样了。反而拐了个弯,直奔书房。
路上碰见两个扫地的小丫鬟,低头行礼喊“九郡主”,她摆摆手:“忙你们的去。”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比平时软了一截。
到了书房外,她停下脚步。紫檀木雕花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熟悉的、轻轻敲桌子的节奏——三下快,两下慢,是父王批阅文书时的习惯。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五岁那年的事。她从假山后头摔进荷花池,呛了好几口水,爬上来时满身泥巴,鞋都掉了。别的大人早该骂她野丫头不懂规矩了,可萧战呢?他蹲下来,一手拎起她湿漉漉的脚,吹了吹说:“哎哟,我闺女这脚板底都能当锣敲了。”然后真把她扛上肩头,一路晃悠着回房换衣裳,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后来才知道,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再后来,十二岁那年她一把火烧了侧妃的库房,火光冲天,守卫围了一圈要抓她。结果父王慢悠悠踱过去,看了眼焦黑的梁柱,回头问她:“烧得好不好?”她说:“好!”他又说:“那下次记得挑个晴天,省得烟散不出去。”
没人知道那一把火救了多少人命——账本就在灰烬里,写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家里挡灾,是那个总惹麻烦却不得不硬撑的小疯子。可今天在宫里,看着柳如烟被拖走,听着皇帝一句句宣判,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年,不是她在孤军奋战,而是有人一直在背后替她兜着底。
兜住了她的莽撞,也兜住了她的命。
想到这儿,她鼻子有点酸,赶紧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眼角。
不能再装了。不能再用“我又闯祸啦”当开场白,也不能靠翻墙躲事来转移注意力。她已经不是只会闹腾的小丫头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战正低头写字,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道:“回来了?青霜说你午饭没吃,厨房炖了鸡汤,要不要端一碗来?”
“不吃。”她说。
他这才抬眼,看见是她,笑了下:“哟,今天怎么不跳进来?走路跟猫似的。”
她没接话,几步走到书案前,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萧战手一抖,毛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你……”他愣住。
她抱得很紧,脑袋埋在他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一点旧纸和墨汁的气息。这味道从小陪她长大,每次躲在书房偷看兵书、被母妃追着打的时候,只要往父王身后一钻,就没人能把她揪出来。
“父王。”她声音闷闷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宠爱。”
萧战静了两秒,然后放下笔,一手轻轻拍她背,一手抚她头发,动作熟稔得像哄小时候哭闹的娃娃。
“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他笑,“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宠你宠谁?难不成去宠隔壁老李家那只爱打架的公鸡?”
她噗嗤一声,眼泪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我不是……不是想撒娇。”她松开一点,仰头看他,“我是说真的。你明明知道那些事,知道她要害我,可你从来没拦着我往前冲,也没把我关起来保护着。你就让我去闯,去烧,去跳墙,去得罪人……你还给我留退路,让人接应我,替我查证据……你早就什么都安排好了,对不对?”
萧战没否认,只是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是春日湖面。
“你要是一直缩在屋檐底下,怎么知道外头有风也有太阳?”他说,“我闺女聪明,胆子大,会打架会医人还会算账,我要是把你锁屋里绣花,那才是对不起你这身本事。”
她眼眶又热了。
“可万一我失败了呢?万一我没逃掉,被毒死了,或者被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