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慕容珩正坐在案前翻礼部送来的婚仪目录,纸页哗啦作响,像被谁用力撕开的旧账本。小顺子端着茶盘刚迈进门槛,就听见太子冷声问:“三十七页?他们当这是奏折合集,还得批红落印?”
“回殿下,礼部说……这是祖制。”小顺子把茶盏轻轻放下,指尖一滑,顺手将目录最上头那页“百鸟朝凤琉璃屏”给抽了出来,“要不,咱先从能烧的开始删?”
慕容珩抬眼扫他一眼,玉骨折扇“啪”地敲在案角:“不是‘咱’,是‘本宫’。你一个太监,别学市井混混套近乎。”
“奴才这不是替您心疼银子嘛。”小顺子咧嘴一笑,麻利地把整叠目录摊开,抽出几页明显浮夸的陈设条目,“这金丝楠木雕龙辇,八匹马拉的,走一趟得拆三道宫门,您是要迎亲还是攻城?再说了,九郡主那性子,您真让她坐上去,她不得当场跳下来比划两招轻功给您看?”
慕容珩没吭声,但扇尖已在纸上勾了几道红杠,动作干脆利落。他一边划掉“千蝶绕梅绣帐”,一边低声念:“蜀锦红毯、聘书匣、合卺杯——这几样,必须内务府特制,材质、纹样、尺寸,差一丝都不行。”
“明白!”小顺子掏出随身小本本,拿炭笔唰唰记下,“聘书匣用紫檀镶玉,合卺杯选和田双耳玉杯,红毯要软底蜀锦,防滑——哎哟,这防滑二字是不是跟某人昨晚偷偷量过九郡主鞋底有关?”
“再多嘴一句,发你去守皇陵。”慕容珩眼皮都没抬,可扇柄却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另外,南珠头面那套,再确认一遍温润度。若有瑕疵,直接退回去重磨。”
小顺子憋着笑应了声“喏”,心里却乐开了花。他伺候太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平日冷脸压人的主儿,为个物件反复叮嘱三次。连他腰间那枚信号玉佩都忘了检查,光顾着盯着目录上“迎亲鼓乐”那一栏琢磨曲目单。
半个时辰后,清单精简至七页,各司执事陆续领命而去。慕容珩起身,披上月白锦袍,腰间蟠龙带扣得一丝不苟,玉扇插进袖中,直奔婚礼场地——设在东宫外院的“承禧台”。
承禧台原是东宫宴客之所,今早刚搭起彩棚,红绸高挂,香炉列阵,乐师席位也已摆好。可慕容珩一脚踏进去,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
“谁让你们把彩绸系这么高?”他抬扇一指,“她个子不高,抬头看得到吗?当迎宾横幅呢?”
执事低头擦汗:“按规制……是得离地一丈二尺……”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慕容珩径直上前,亲手把两侧红绸往下拉了三寸,“再说了,她要是踮脚张望,摔了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只听他又指着香炉:“间距太密,烟熏着眼睛,她进来第一眼就得流泪——你以为那是感动?那是呛的!”
“是是是,马上调整!”执事连声应下,挥手让人挪炉。
慕容珩缓步走到主台前,目光落在红毯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可他仿佛已经看见某个穿着红嫁衣、蹦蹦跳跳踩着节拍走来的人影。脚步顿了顿,他低声吩咐:“红毯再换一遍,要最软的蜀锦,她若摔了,我饶不了你们。”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执事齐刷刷打了个激灵。
小顺子站在角落,看着太子来回踱步,一会儿摸摸桌角圆不圆,一会儿掀开乐师席的帘子看看视线遮不遮,连喜糖盒里的蜜饯都要尝一口,皱眉道:“杏脯太酸,换成桂花酥。”
“殿下,”小顺子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您这哪是查场地,您这是亲自当喜婆啊?”
“闭嘴。”慕容珩收回手,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看得懂您来回跑了三趟,比批十封急奏还认真。”小顺子嘿嘿一笑,“莫不是怕九郡主不满意,当场翻墙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