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寒屋见妹，疼惜藏疑
推开破旧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冷言冷语，院子里的寂静更显几分苍凉。杂草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墙角的青苔爬满了土坯墙的根基，岁月的痕迹在这座小院里刻得淋漓尽致。叶墟背着粗布行囊，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上，屋顶的瓦片破损了好几块，墙体也有些斑驳脱落，和他记忆中那个虽简陋却干净整洁的家，早已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抬脚朝着土坯房走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屋内的一切，也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院子的荒凉，远超他的预料。
土坯房的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木窗，透进微弱的阳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残缺不全的板凳，一张铺着粗布被褥的土炕，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心酸。叶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呼喊，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土炕边的身影上，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裙摆甚至短到了脚踝，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脚。她正坐在土炕边，低着头，似乎在缝补着什么，乌黑的头发枯黄干燥，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凌乱。
叶墟缓缓走近，才看清少女的面容。那是一张本该娇俏灵动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憔悴，皮肤暗黄粗糙，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窝也有些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是叶容儿，他唯一的妹妹，也是他在这世间最牵挂的人。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叶墟的眼眶瞬间发热，心疼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还记得，十年前他被真一宗长老选中时，容儿还是个扎着羊角辫、满脸稚气的小姑娘，皮肤白皙，眉眼灵动，抱着他的腿，依依不舍地叮嘱他早日回来。
这十年间，他在真一宗修行、镇守魔渊，宗门包揽了他所有的生活所需，衣物、丹药、修炼资源，一应俱全。而宗门每月发放的月例，除了修仙者常用的灵石，还有不少凡间流通的银两——那些银两，在修仙界毫无用处，既不能用来修炼，也不能用来兑换资源，所以，他每月都会将所有的银两，悉数寄回念阳镇，托镇上的驿站，转交给妹妹。
他记得很清楚，真一宗真传弟子的月例极为丰厚，每月的凡间银两，足足有上千两。十年下来，累计的银两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别说让容儿衣食无忧，就算是买下整个念阳镇，成为镇子首富，也绰绰有余。
可眼前的容儿，却瘦得不成样子，穿着破旧的衣裳，住着手足无措的土坯房，面容憔悴，皮肤暗黄，显然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这和他想象中，妹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他寄回来的银两，到底去了哪里？
叶墟站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指尖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满是心疼与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他想不通，自己拼尽全力，每月按时寄回那么多银两，就是想让妹妹能过得好一点，不用受苦受累，可为什么，妹妹会过得如此凄惨？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土炕边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看来。当她看清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芒，脸上的憔悴与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哥？”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叶墟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心疼与愧疚，在心中肆意蔓延。
下一秒，少女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疲惫，不顾脚下的泥泞，朝着叶墟冲了过来。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无比的急切，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少女扑进叶墟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叶墟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好想你，哥……”
她的怀抱很轻，很单薄，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叶墟甚至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疼她。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妹妹的背上，动作轻柔地拍着，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突出的骨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妹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与心疼，喃喃道：“容儿，对不起，哥回来了，让你受苦了，这段时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听到叶墟的话，叶容儿抱得更紧了，却还是连忙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坚定，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她一般：“哥，哪有的事，你别多想。”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依旧通红，却笑得格外灿烂，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委屈与艰辛：“这些年，我在村子里过得好着呢，吃得饱，穿得暖，邻里乡亲也都很照顾我，一点都不苦。”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装作一副过得很好的样子，可那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身上破旧的衣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她所受的苦难。
叶墟看着妹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的心疼更甚，眼底的疑惑也越来越深。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从小就格外坚强，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吃了多大的苦，都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抱怨，总是会笑着告诉他，自己很好，不让他担心。
他知道，妹妹是在骗他，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给他添麻烦。
叶墟轻轻抚摸着妹妹枯黄的头发，指尖温柔，语气坚定：“容儿，告诉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哥寄回来的银两，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会过得这么苦？”
听到“银两”两个字，叶容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叶墟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有些慌乱，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叶墟心中的猜测，越发确定了。那些他寄回来的银两，一定出了问题，而妹妹这些年所受的苦，也一定和那些银两有关。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将妹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容儿，别怕，哥回来了，以后，有哥在，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哥都会帮你解决，谁要是敢欺负你，哥绝不会放过他。”
叶容儿靠在叶墟的怀里，感受着哥哥温暖的怀抱，感受着哥哥身上熟悉的气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艰辛，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疯狂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哥……那些钱，我没敢留。镇长说，你寄回来的银两太多，留着我一个人用太惹眼，不如拿去修桥铺路，造福整个念阳镇。这些年，镇子上的桥和路，全都是用你的钱修的，现在镇子焕然一新，也都是你的功劳。”
土坯房内，光线依旧昏暗，却因为兄妹二人的相见，多了几分暖意。叶墟抱着怀里瘦小的妹妹，心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反而依旧难掩沉郁。拿钱修桥铺路，造福镇子，他并非不乐意，甚至若是早知道，他也会主动应允——可即便如此，也不该让他的妹妹过得这般凄惨。镇子焕然一新，镇长等人或许借着他的银两得了名声、受了敬重，可他的妹妹，却穿着破旧衣裳、忍饥挨饿，这多半还是镇长等人存了欺负之心，只因你被真一宗驱逐、落了污名，成了镇子的耻辱，他们便觉得妹妹也低人一等，从头至尾，都是在欺负她，根本没有半分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