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痘法成功的消息，比春风更快地传遍了长安。
第二天清晨，崇仁坊的林家小院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想来接种牛痘的百姓，有好奇围观的闲人，也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仆役。陈五和赵七不得不搬了张桌子在门口，开始登记名册。
林默却没空管这些。
天刚亮，他就被秦怀道请去了秦府。不是去正厅，而是直接进了秦府后院的演武场侧厢——那是秦琼平日会客的私密所在。
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着三人。
主位上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坐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即便穿着寻常的赭色常服，那股百战余生的杀伐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翼国公，秦琼。
林默心中一凛，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林默，见过翼国公。”
“坐。”秦琼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林默依言坐下，这才看清另外两人。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儒雅，穿着青色襕袍，是秦怀道昨日介绍过的秦府首席幕僚，姓周。另一个更年轻些，二十七八，眉目间有几分秦怀道的影子，想来是秦家其他子弟。
“怀道都跟我说了。”秦琼开门见山，“牛痘法，你做得很好。但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这个。”
林默肃容：“请国公指教。”
秦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林默面前：“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展开。这是一份抄录的奏疏，抬头是“谏止妖术疏”，落款是“太医令张蕴”。文中痛斥牛痘法“以畜病染人，有违天和”，说林默“来历不明，恐为妖人”，最后建议“即刻废止此法，拘审林默”。
言辞激烈，杀气腾腾。
“这是昨日傍晚递到政事堂的。”秦琼缓缓道，“按规矩，这种奏疏该先送门下省审核，再呈御前。但张蕴走了太常寺的路子，直接送到了房相案头。”
林默放下文书：“房相的意思是？”
“房相压下了。”秦琼看着他，“但压不住多久。太医署背后是太常寺，太常寺卿郑元璹，是荥阳郑氏的人。五姓七家，同气连枝。”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太医署反对，不只是张蕴个人的态度，更是背后世家门阀对“新事物”的本能排斥。牛痘法一旦推行，会打破太医署对医道的垄断，更会触动那些依靠传统医学体系维持地位的家族利益。
“还有这个。”周幕僚又递上一份文书。
这次是一份户部存档的抄件——关于林家粮仓失火案的调查记录。文书末尾有一行朱批：“查林默身世，与武德九年沈氏可有牵连？”
字迹刚劲，林默认得，是李世民的亲笔。
“圣人在查你。”秦琼沉声道，“不是不信你，而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沈家旧案牵扯太深，你若真是沈家之后，朝中必有人借此做文章。”
林默沉默片刻：“敢问国公，沈家当年……究竟犯了何事？”
屋内安静了一瞬。
秦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良久才道：“武德九年六月，隐太子建成密谋于东宫。沈家家主沈文远时任太子洗马，被指参与密谋。玄武门事变后，沈家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掖庭。”
他顿了顿：“但事后有人提出疑点——沈文远当夜并不在东宫，而是在城外别院养病。只是当时局势混乱，无人细查。”
林默心中一动：“国公的意思是……”
“沈家可能冤枉。”秦琼直言不讳，“但案子是太上皇钦定，圣人登基后虽屡次大赦，却从未推翻此案。其中关节，你当明白。”
太上皇李渊还在世，李世民若推翻父亲钦定的案子，是不孝。所以即便知道可能有冤，也只能隐忍。
“那枚铜牌……”林默试探着问。
“我已经托人查过。”秦琼道，“确实是沈家子弟的身份牌。你母亲沈氏，应是沈文远嫡女，当年本该没入掖庭，却不知何故流落民间。”
谜团渐渐清晰。
林默的母亲，是当年沈家冤案的幸存者。她隐姓埋名，嫁给林氏旁支，生下了林默。临死前留下那枚铜牌和那封信，或许是想告诉儿子真相，又或许是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
“圣人的意思呢？”林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琼看着这个少年。十九岁的年纪，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竟能如此冷静，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圣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秦琼缓缓道，“过去的事，让它过去。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姓林，不姓沈。”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保护。
李世民可以赦免林默“沈家之后”的身份，但前提是，林默必须彻底与沈家切割。不能追查旧案，不能寻求平反，甚至不能承认这段血缘。
“草民明白。”林默低下头，“母亲临终前也说过，让我好好活着，不要追寻往事。”
“你能这样想，最好。”秦琼点头，“至于太医署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