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丞,”金工署令硬着头皮开口,“熟铁锻造需要时间,二十个铁匠一月造百套已是极限。若要加快,需另开炉灶,招募工匠……”
“那就招募。”林默打断他,“长安城内有多少铁匠?长安城外呢?关中呢?朝廷出钱,还怕没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站起身,“我知道诸位有难处,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圣人的旨意,秋播前一千套曲辕犁、五百架耧车必须到位。做不到,大家一起去圣人面前请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敢再推诿。
散会后,林默独自站在院子里。夕阳西下,将作监的工匠们还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沙沙的刨木声,交织成一片。
“林大人好手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回头,是少监周文。
“周少监。”
“方才会上,大人那番话,把那些老油条都镇住了。”周文笑着走过来,“将作监这些年,缺的就是这种雷厉风行的劲头。”
林默看着他:“周少监似乎话里有话?”
周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不知道。将作监里,有些人……背景不简单。”
“比如?”
“比如金工署令孙和,他妹妹是李孝恭的妾室。”周文声音更低了,“再比如木工署令赵安,他岳父是荥阳郑氏的旁支。”
果然。
“多谢周少监提醒。”林默拱手。
“大人不必客气。”周文正色道,“下官在将作监二十余年,见过太多有才之人被这些关系网困住,一事无成。大人有圣人器重,有阎大匠支持,正是整顿吏治的好时机。”
“整顿吏治……”林默沉吟,“周少监有什么建议?”
“徐徐图之。”周文道,“先做事,做出成绩,站稳脚跟。等到圣人更加信任,等到大人的农具真能惠及百姓,到时候再动这些人,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林默深深看了周文一眼:“周少监为何帮我?”
周文笑了:“因为下官也想做事。将作监本是工巧之地,却成了人情场,下官早就看不下去了。大人若能改变这一切,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默点头,“那就一起,把这个将作监,变成真正做事的地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默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在将作监督造农具样品,下午去安业坊查看医科学校的改建进度,晚上还要回崇仁坊小院处理文书。
云袖心疼他,变着法子做各种补身子的吃食。陈五和赵七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一个管着崇仁坊的接种点——现在那里已经成了长安最大的牛痘接种中心;一个负责跑腿联络,将作监、太医署、秦府、渭南试验田,到处都有他的身影。
这天下午,林默正在安业坊查看改建图纸,赵七匆匆赶来。
“公子,有人找您。”赵七脸色古怪,“是……是林家的人。”
“又来了?”林默皱眉,“这次是谁?”
“说是您的……伯母和妹妹。”
林默一愣。伯母?妹妹?
他忽然想起来,林文远确实有个正妻王氏,还有个女儿林婉儿,比他小两岁。但在他的记忆里,这对母女从未正眼看过他,甚至在他母亲病重时,连个郎中都不让请。
“她们在哪?”
“在崇仁坊小院等着。”赵七低声道,“云袖姑娘说,那位林夫人架子大得很,一进门就嫌茶不好,嫌椅子硬。”
林默冷笑:“那就让她们等着。”
他继续看完图纸,又跟工头交代了几个细节,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崇仁坊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王氏和林婉儿正坐在石凳上。王氏穿着绛紫色的襦裙,头戴金簪,一副贵妇人打扮。林婉儿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骄矜之色。
云袖站在一旁,低着头,眼圈有些红。
“伯母,婉儿妹妹。”林默走进院子,语气平淡。
王氏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默儿回来了!哎呀,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了。”
林婉儿也站起身,微微屈膝:“默哥哥。”
声音娇柔,与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少女判若两人。
“伯母找我有什么事?”林默没接话,直接问。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顾,伯母不放心啊。”
她指了指云袖:“这丫头看着倒是机灵,但毕竟是下人,哪懂得照顾人?要不,让婉儿留下来陪你?兄妹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林婉儿脸一红,低下头,却偷偷抬眼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心中冷笑。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必了。”他直接拒绝,“我这里地方小,住不下。再说,婉儿妹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留在我这里,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王氏脸色一变:“默儿,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你如今出息了,照顾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人?”林默看着她,“当初我母亲病重,我想请个郎中,伯母说家里没闲钱。当初我饿得去厨房偷吃剩饭,伯母让人打我二十板子。当初我想读书,伯母说‘贱种也配识字’。”
他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婉儿忽然抬头,眼中含泪:“默哥哥,以前是家里对不住你。但……但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知错了,你就不能……不能原谅我们吗?”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若换个人,或许就心软了。
但林默不会。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林婉儿,故意把他母亲留下的玉佩扔进水沟,还笑着说“贱人的东西就该在贱地方”。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林默转身,“云袖,送客。”
“林默!”王氏终于撕下了伪装,“你不要太过分!再怎么说,你也是林家的子孙!没有林家,你能有今天?”
林默回头,目光冰冷:“我今天的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与林家,没有半分关系。”
他顿了顿:“伯母若是想来叙旧,我欢迎。若是想打别的主意……请回吧。”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默:“好!好!翅膀硬了,不认祖宗了!我们走!”
她拉着林婉儿,愤愤离去。
走出院门时,林婉儿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送走两人,云袖走到林默身边,小声说:“公子,那位林小姐……好像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