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的五百贯银票解了燃眉之急,但长安的粮价仍在疯涨。
仅仅过了三天,粟米的价格已经从每斗三十文涨到了八十文。麦子更是涨到了每斗一百文——这是贞观以来从未有过的高价。街头巷尾,到处是排队买粮的百姓,到处是愁眉苦脸的面孔。
林默的粥棚从三口锅增加到十口,但依然杯水车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队伍能排出一里多地。云袖和陈五带着工匠、学徒们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中午,林默正在粥棚帮忙,一个熟悉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秦怀道。
“林兄,”秦怀道把他拉到一边,脸色凝重,“我父亲让你马上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什么事?”
“渭水……断流了。”
林默心中一震。
渭水断流?这可是关中第一大河,往年再旱,也不至于断流。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秦怀道压低声音,“上游的李家庄子,修了一道拦河坝,把水全截走了。下游几十个村子,田里的水渠都干了。”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孝恭。
他果然动手了。
“现在怎么办?”秦怀道问,“下游的村民已经闹起来了,说要砸了那道坝。”
“不能砸。”林默摇头,“现在去砸,就是授人以柄。李孝恭正等着有人闹事,好抓起来治罪。”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
林默沉默片刻:“先去秦府,见了国公再说。”
秦府书房里,气氛压抑。
秦琼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旁边坐着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还有几个林默不认识的中年人——看衣着气质,都是军中将领。
“林默来了。”秦琼示意他坐,“情况怀道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林默点头,“渭水断流,下游遭灾。”
“不止是下游。”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开口,“泾水、洛水,也都有人在修坝截水。现在关中三条大河,水都被截在了上游。”
“谁这么大胆?”林默问。
“还能有谁?”秦琼冷笑,“五姓七家,一家一条河。李孝恭截渭水,郑元璹截泾水,崔仁师截洛水。他们这是要把关中百姓逼上绝路,逼朝廷让步。”
林默心中一沉。
他早料到世家会趁灾囤粮,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狠——直接截断水源,让整个关中平原的庄稼都旱死。
这是要制造一场人造的大饥荒。
“朝廷不管吗?”他问。
“管?”房遗直苦笑,“怎么管?那些坝都在他们自家的田庄里,说是‘修塘蓄水,以备旱情’。朝廷派去的官员,连门都进不去。”
秦琼接过话:“圣人已经下旨,让他们开闸放水。但李孝恭递了折子,说‘水是他庄里的水,如何处置是他的私事’。气得圣人当场摔了茶杯。”
这是要公然对抗朝廷了。
林默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利益之争,上升到了皇权与世家的正面冲突。
“林默,”秦琼看着他,“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身上。
这个年轻的将作监少监,屡次创造奇迹,现在,他能有什么办法?
林默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三件事可以做。”
“哪三件?”
“第一,推广筒车。”林默说,“渭水断流,但地下水还在。用筒车从深井提水,虽然慢,但能救急。”
“第二,推广抗旱作物。”他顿了顿,“我有一批耐旱的麦种,现在补种还来得及。”
“第三……”林默看向秦琼,“请国公出面,说服军中将领,把军粮借出来,救济灾民。”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借军粮?这是要动军队的根基!
“林默,你可知道军粮意味着什么?”一个将领沉声道,“那是打仗的命根子,动了军粮,万一边境有变……”
“我知道。”林默打断他,“但现在关中若是乱了,边境还能安宁吗?百姓若是饿死了,谁去打仗?”
他站起身:“诸位将军,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请你们想想,若是关中百万灾民揭竿而起,你们手里的刀,是砍向敌人,还是砍向自己的乡亲?”
这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秦琼深深看了林默一眼:“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林默坦然道,“但若什么都不做,就是十成的灾祸。”
书房里沉默了。
良久,秦琼拍案而起:“好!老夫信你一次!军粮的事,老夫去跟圣人说。筒车和抗旱作物,你来办!”
“谢国公!”
林默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关中百姓得救,他在朝堂的地位将牢不可破。
赌输了……不,不能输。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默几乎没合过眼。
他亲自跑到将作监,召集所有工匠,日夜赶制筒车。图纸是他从空间里拿出的改进版——用脚踏代替手摇,效率提高三倍。材料用最简单的竹木,成本降到最低。
第一批三百架筒车完成后,林默带着工匠和秦府亲兵,分头送往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县。
他自己去了渭南县。
渭南的灾情确实严重。往日清澈的渭水,如今只剩下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岸,庄稼枯黄一片,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
田老带着流民们守在田边,看着枯死的麦苗,眼中都是绝望。
“林大人……”田老声音沙哑,“这些麦子……全完了。”
“没完。”林默指着刚刚运到的筒车,“用这个,从深井提水,重新补种。”
他让工匠示范筒车的用法。两个人踩着踏板,井水哗哗地流出来,虽然不大,但源源不断。
“这点水……够吗?”有人问。
“一亩地,一天浇两个时辰,够了。”林默说,“关键是要快。现在补种耐旱麦种,秋收时还能收一季。”
他让人把麦种搬出来——这是空间里改良过的小麦,耐旱、早熟、高产。虽然现在补种晚了点,但总比绝收强。
流民们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种,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林大人,我们听您的!”
“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让地闲着!”
在田老的带领下,流民们开始重新整地、播种、浇水。
林默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工匠,开始打井。
筒车需要深井,而渭南的地下水很深,普通的水井打不到那么深。林默从空间里找出了“冲击式打井法”的图纸——用重锤反复冲击,打出几十丈深的井。
这很费力,但很有效。
三天后,第一口深井出水了。
清冽的地水喷涌而出,流民们欢呼雀跃。
“有水了!有水了!”
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了。
这只是开始。
他要在渭南打一百口深井,要让每一片田地都有水浇。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人力,更需要……粮食。
流民们可以干活,但得吃饱肚子。
林默带来的粮食有限,只够支撑十天。
十天后,若军粮还没到……
他不敢想。
长安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斗一百五十文。
这是个恐怖的数字。一个普通工匠,一个月的工钱不过三百文,只够买两斗米。一家人,怎么活?
街上开始出现抢粮的。起初是小打小闹,后来演变成大规模的骚乱。京兆府出动府兵镇压,抓了上百人,但抢粮的事还是屡禁不止。
更可怕的是,开始有人饿死了。
西市的一个巷子里,一天就抬出三具尸体——都是老人,舍不得吃,把粮食省给了儿孙。
消息传到林默耳中时,他正在渭南打井。
“公子,”赵七脸色苍白,“长安……长安乱了。有人传言,说朝廷不管百姓死活,说圣人……”
“说什么?”
“说圣人……不如暴隋。”
林默心中一寒。
这是要动摇国本了。
“国公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了。”赵七递过一封信,“国公说,军粮的事,圣人准了。第一批五千石,已经从潼关运出来,三日后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