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石,不少,但也不多。
长安城百万人口,五千石粮食,只够支撑几天。
“第二批呢?”
“国公说,第二批要等。”赵七低声道,“边军那边……有人反对。说是动了军粮,万一突厥打过来……”
林默明白了。
这就是世家的算计——用边军的安危,来阻止朝廷救灾。
好毒的手段。
“回长安。”林默站起身,“这里交给田老。赵七,你留下,继续打井。”
“公子,您回去做什么?”
“我要见一个人。”
“谁?”
“魏征。”
回到长安时,已是深夜。
城里一片死寂。宵禁提前了,街上除了巡逻的府兵,空无一人。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透出,也是昏黄暗淡——蜡烛涨到了天价,普通人家点不起了。
林默直接去了魏征府上。
魏征还没睡,正在书房写奏疏。见林默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坐。”
林默坐下,开门见山:“魏大夫,关中要乱了。”
“老夫知道。”魏征平静道,“已经乱了。”
“那您……”
“老夫在写弹劾的奏疏。”魏征把刚写好的奏疏推过来,“弹劾李孝恭、郑元璹、崔仁师等七人,囤积居奇,截断水源,意图谋反。”
谋反!
这两个字让林默心中一凛。
“有证据吗?”
“有。”魏征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文书,“这是他们之间往来的密信抄本。这是他们粮仓的存粮记录。这是他们截水修坝的图纸。”
林默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
这些文书详细记录了世家如何策划这场“人造饥荒”——从何时开始囤粮,何时修坝截水,何时抬高粮价,甚至……何时煽动民变。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目的只有一个:逼李世民让步,恢复武德年间世家门阀的特权。
“这些……您从哪里得到的?”林默问。
“自然有人给。”魏征淡淡道,“世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夺权,有人想立功,有人……良心未泯。”
他顿了顿:“林默,你做得很好。打井、补种、施粥……这些都是在救命。但光救命不够,还要治本。”
“怎么治本?”
“把这些奏疏递上去。”魏征指着那摞文书,“明天早朝,老夫会当庭弹劾。你要做的,是让圣人看到,关中的灾情,有人在救。”
林默明白了。
魏征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暴,而他要在风暴中,证明朝廷在作为,圣人在关心百姓。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下官这就去准备。”
“等等。”魏征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您说。”
“太医署那边,有人在做手脚。”魏征低声道,“你那个堂弟林谦,差点被人毒死。”
林默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有人在药里下毒,被王元发现了。”魏征说,“下毒的人已经抓了,是张蕴留下的亲信。但指使的人……还没查到。”
林谦……
林默想起那个独自坐在角落,认真记笔记的少年。
“他现在怎么样?”
“没事,毒发现得及时。”魏征看着他,“但你要小心。他们对你身边的人下手,是想逼你就范。”
“下官知道了。”
离开魏府,林默没有回崇仁坊,而是去了医科学校。
夜深了,学校已经熄灯。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那是王元的住处。
林默敲门进去,王元正在配药。
“林少监?”王元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林谦呢?”林默问。
“在隔壁休息。”王元指了指,“毒已经解了,但身体还虚,需要静养。”
林默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
林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床头放着一本医书,还翻开着。
听到动静,林谦睁开眼睛,看到林默,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林默按住他,“怎么样?”
“没事。”林谦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晕。”
“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林谦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是林家的人。”
林默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爹……又来信了。”林谦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他说,如果我不回去,就……就没有我这个儿子。”
信很短,很绝情。
林默接过信,看着上面冰冷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这就是林家。
逼死了他的母亲,现在又来逼这个少年。
“你想回去吗?”他问。
“不想。”林谦斩钉截铁,“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死在学医的路上。”
林默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决心。
“好。”他拍拍林谦的肩膀,“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让你去渭南,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灾民需要救治。”
林谦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回到崇仁坊时,天已经快亮了。
云袖还在等他,桌上放着热了又热的饭菜。
“公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小声说。
林默坐下,勉强吃了两口,却食不知味。
脑子里全是事:灾情、军粮、弹劾、下毒……
每一件都棘手,每一件都关乎人命。
“云袖,”他忽然问,“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会怪我吗?”
云袖摇头:“不会。公子做什么,云袖都跟着。”
“哪怕去死?”
“哪怕去死。”
林默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时代,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愿意跟着他。
这就够了。
他放下筷子,走到院中。
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今天早朝,魏征要弹劾世家。
今天,五千石军粮要运到长安。
今天,他要在渭南打第一百口井。
每一件事,都很难。
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他是林默。
因为这个时代,需要他这样的人。
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给他力量。
林默握紧了它,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山雨欲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