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学院长办公室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封蜡和某种昂贵熏香的混合气味。夕阳的余晖穿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橡木地板上铺开长长的金色光影。墙壁上挂满了历任学院长的肖像,他们的目光或睿智、或严厉、或温和,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阿尔方斯·怀特曼没有坐在他宽大的雕花书桌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的门,望着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学院庭院。学生们结束了下午的课程,三三两两地穿过石板路,谈笑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是如此宁静、有序,正如魔法本身应有的样子——一种可控的、服务于知识与文明的力量。
但阿尔方斯知道,这只是表象。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可能潜藏着暗流,这所学院看似日常的运转中,也藏着一些令人不安的细微裂痕。
敲门声响起,谨慎而有节奏。
“请进。”阿尔方斯没有转身。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进来的是图书馆管理员奥利弗夫人。这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妇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刻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账簿——图书馆异常魔力波动记录册。
“怀特曼院长,”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三号古书架区域的防护结界,昨天又有一次异常波动。持续了0.3秒,强度等级二,范围仅限于书架本身。和上个月的三次波动模式完全一致。”
阿尔方斯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疲惫。“还是找不到源头?”
“所有常规检测都显示正常,”奥利弗夫人翻开账簿,手指点在一行复杂的符文记录上,“波动发生的时间完全随机,没有规律。不像是魔法物品失控,也不像是有闯入者触发。它更像是……某种共鸣。某种深埋在图书馆古老结构里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阿尔方斯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木质桌面。“那些古书呢?有没有被翻阅的痕迹?”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奥利弗夫人推了推眼镜,“波动发生时,三号古书架附近没有任何人。我亲自检查过,所有书籍的防护封印都完好无损,连灰尘都没有被扰动。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调取了更早期的记录。类似微弱的、无法解释的波动,其实从十年前就偶尔出现,只是频率极低,一年不过一两次,所以当时没有引起重视。但这三年来,频率和强度都在缓慢增加。”
“十年。”阿尔方斯轻声重复这个时间点,眼神变得深邃。
十年前,正是格温·温斯顿来到艾瑟兰魔法学院任教的时间。
这不是巧合。阿尔方斯确信。
“还有一件事,”奥利弗夫人合上账簿,声音更低了,“是关于温斯顿教授的。”
阿尔方斯抬起头。
“三天前,下午三点左右,他在古代园林艺术区睡着了。”奥利弗夫人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复杂情绪,“您知道我通常怎么处理在图书馆睡觉的人。”
“扔出去,并处以禁止入馆。”阿尔方斯点头。
“但我没有。”奥利弗夫人坦白道,“我走近时,他睡得很沉。阳光……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很久以前,我还只是个图书管理员助理时的往事。”
她走到窗前,和阿尔方斯并肩望向暮色中的庭院。“院长,您还记得三十七年前,北方要塞失守前的那批转移文献吗?”
阿尔方斯的身体微微一僵。“记得。十二箱古代手稿和禁术研究记录,在要塞陷落前三天,由一支敢死队护送到了后方。带队的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法师,名字……我忘了。”
“您没忘,”奥利弗夫人轻声说,“只是不愿想起。他叫莱纳斯·温斯顿。格温·温斯顿的兄长。”
房间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莱纳斯把那批文献送到了当时还在后方的学院临时图书馆,”奥利弗夫人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那时负责接收。他浑身是伤,魔力几乎耗尽,但那些箱子一个没少。他交付完文献,只问了一句话:‘我的弟弟格温,有没有消息?’”
阿尔方斯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燃烧的要塞,夜空中交织的魔法光芒,还有那个年轻的、焦急的面孔。
“我告诉他,格温·温斯顿所在的东线突击队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奥利弗夫人说,“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如果他还活着,请告诉他,文献保住了。温斯顿家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第二天,他就重返前线。一周后,北方要塞彻底陷落的消息传来,莱纳斯·温斯顿的名字在阵亡名单上。”
阿尔方斯睁开眼睛,眼底有泪光闪动,但很快被压制下去。“你之前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因为没有必要,”奥利弗夫人转身面对他,“格温来到学院时,已经是个从战场上归来的、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他不提过去,我们也不问。这是战争幸存者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但是院长……”她向前一步,“最近图书馆的异常波动,边境传来的那些令人不安的传闻,还有温斯顿教授越来越频繁的……‘走神’和疲惫。这些事放在一起看,我不认为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