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艾瑟兰魔法学院的第七天傍晚,格温发现自己的草药茶叶喝完了。
这不是什么紧急状况,甚至称不上是问题。厨房里有充足的红茶和咖啡,学院商店也能买到标准的袋装茶包。但格温就是突然想喝那种特定的草药茶——混合了北境雪绒草、东境金盏菊和一点点南方月桂叶的配方,味道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香,是雾松镇的老亨里克送给他的一小包。
他清楚地记得回程的马车上,那包茶叶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袋的夹层里。但回到学院房间后,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他翻遍了书桌抽屉、衣柜和床底,只找到几片零散的叶子。
“或许落在温泉镇了。”他对自己说,但心里某个角落知道,这只是找个理由出门。
夜晚的学院笼罩在深蓝色的暮霭中。塔楼的尖顶刺入初现的星空,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魔法灯光。学生们大多在图书馆、公共休息室或自己的房间里,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核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的、学术性的紧张感。
格温没有穿他的教授长袍,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旅行外套——布料厚实,样式朴素,领子可以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悄无声息地穿过侧门,离开了学院的范围。
艾瑟兰城是一座围绕魔法学院建立起来的城市。学院所在的“学者高地”位于城市中心,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教授住宅、高级商店和学术机构。但城市也有不那么光鲜的一面。格温沿着一条不起眼的石阶向下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空气中的气味逐渐变化——从书籍和香料的混合气味,变成了潮湿的石头、陈年啤酒和人烟稠密的市井气息。
他来到了“下城区”,这里是工匠、小商贩、码头工人和那些无法或不愿融入高地学术氛围的人们生活的地方。街道变窄了,鹅卵石路面湿漉漉的,两旁是挤挨着的木石结构房屋,招牌在晚风中吱呀作响:“老铁匠铺”、“七鳃鳗酒馆”、“流浪猫药水店”……
格温的目的地是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它位于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下有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当地人称之为“地窖回声”,因为酒馆建在一座古老地窖的基础上,拱形的石顶有着奇妙的声学效果。
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和热气扑面而来。
酒馆里挤满了人。烛光和壁炉的火光在低矮的石拱顶上跳动,照亮了一张张被生活雕刻过的面孔。穿着皮围裙的铁匠在角落的桌子上玩骰子;几个水手打扮的人围着一桶新开的麦酒大声谈笑;两个戴兜帽的人坐在阴影里低声交谈;吧台边,几个常客正和酒保争论着某场地下拳赛的结果。
空气浑浊,混合着麦酒、烟草、汗水和炖菜的味道。这味道不优雅,却充满了一种粗粝的生命力。
格温压低帽檐,走到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酒保是个独臂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他看了格温一眼,没多问,只是放下一只陶杯,从柜台下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深色酒瓶,倒了一杯推过来。
“老样子?”酒保问,声音沙哑。
格温点点头,摸出几枚铜币放在吧台上。酒保收起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酒是自酿的烈性黑麦威士忌,入口灼热,后味辛辣。格温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酒馆。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或者说,没有人关心他是谁。在这个地方,“艾瑟兰魔法学院教授”这个身份毫无意义。人们只看你喝不喝酒,付不付钱,是否遵守酒馆不言而喻的规矩——不问过去,不惹麻烦,不偷听不该听的谈话。
他喜欢这里。在这里,他可以暂时脱下“格温·温斯顿教授”的外壳,不必思考魔法理论,不必维持师长的形象,不必担心无意中显露的力量会吓到谁。他可以只是一个在夜晚出来喝一杯的普通人。
就在他喝到第三口酒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喧嚣的酒馆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个吟游诗人,或者说,看起来像吟游诗人。他穿着缀满补丁但颜色鲜艳的旅行斗篷,怀里抱着一把古老的七弦琴,琴身磨损得发亮,琴弦却闪着新换的银光。他有一头乱蓬蓬的栗色卷发,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在阴影里发光的琥珀。
“晚上好,各位亲爱的酒友!”诗人用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宣布,同时摘下他那顶插着一根蓝色羽毛的宽边帽,行了个夸张的礼,“请允许卑微的旅人为诸位带来几个故事和几首歌,换一杯酒和一夜栖身之所!”
酒馆里响起零星的嘘声和笑声,但更多的是无所谓的起哄。下城区的酒馆常有吟游诗人光顾,人们习惯了。
诗人似乎毫不在意,他找了个靠近壁炉的空凳子坐下,将七弦琴抱好,试了几个音符。琴声清亮,穿透了酒馆的嘈杂。
“今天,”他开口,声音降低了一些,变得更有磁性,“我要讲一个关于战争与遗忘的故事。不是那些写在历史书上的大战役,不是国王和将军的功绩。而是一个关于普通士兵、关于一场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小战斗、关于一个在战后消失的年轻法师的故事。”
格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诗人开始弹奏。琴声缓慢、哀伤,像冬日里流淌的冰河。他开口唱道:
“北方有座要塞,石头冰冷如骨,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飞舞。
年轻的法师们手握法杖,
眼中还留着家乡的晨雾。”
格温闭上了眼睛。酒馆的喧嚣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诗人的歌声和琴声在耳边回荡。
“魔法的光芒照亮雪夜,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胜仗,
只为守住身后那扇门,
让平民能多逃一里路。
火焰在墙头燃烧,
燃烧着青春,燃烧着誓言,
燃烧着再也不会到来的明天。”
酒馆里安静了许多。玩骰子的铁匠停下了手,水手们放下了酒杯,连吧台后的独臂酒保也靠在柜台上,默默听着。战争结束才十几年,这里的许多人——或许就是他们自己,或许是他们的兄弟、父亲、儿子——都曾踏上战场。诗人的歌没有英雄主义的渲染,只有一种朴素而沉重的真实感。
“有个年轻的法师,头发是深褐色,
眼睛像冬日的晨雾一样灰。
他最后一个离开燃烧的城墙,
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入火焰。
史书没有写下他的名字,
纪念碑上没有刻下他的事迹。
只有少数活着回来的人,
在醉酒时偶尔提起:
‘那个温斯顿家的小子,
他本来可以逃的。’”
格温手中的酒杯轻轻颤抖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到了吧台上。
诗人没有停顿,琴声变得更加激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