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北境的第五天，格温抵达了霜石镇。
这座小镇坐落在两座低矮的石山之间，一条从雪山融水汇成的小河穿镇而过。房屋大多是灰褐色的石头砌成，屋顶陡峭，覆盖着厚实的木板或石板，以抵御漫长的寒冬。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烟、马匹和冰冷石头的混合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寂静——那是经历过战争的土地特有的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厚重的往事吸收了一部分。
老兵旅馆位于小镇主街的尽头，是一栋比其他建筑更显厚重、也更显沧桑的两层石屋。门口的招牌是一面磨得发亮的盾牌，上面交叉着一把断剑和一根法杖——北境军团的老徽记。窗户里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烟囱里飘出断续的炊烟。
格温将马拴在门外的马桩上，拍了拍它结实的脖子，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旅馆内部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宽敞的大厅里摆着几张厚实的木桌，壁炉里的火燃得很旺，温暖的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几个看起来像老兵的男人坐在壁炉边，低声交谈着，手里端着陶杯。吧台后面，一个独臂老人正在擦拭酒杯——不是雾松镇的亨里克，而是另一个面孔硬朗、眼神锐利的老兵。
所有人的目光在格温进门的瞬间都投了过来。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温斯顿教授？”吧台后的独臂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格温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我来找‘守望者’的人。我收到了信。”
老人放下酒杯，用仅存的右手从柜台下拿出一枚小小的、破损的塔楼徽章，放在吧台上。格温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将信封背面的火漆印记与徽章比对——纹路完全吻合。
老人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我是托林，霜石镇‘守望者’的负责人。请坐，一路辛苦了。”他朝壁炉边的一张空桌子示意，然后转头对厨房方向喊：“米拉，热汤和面包！”
一个身材娇小、头发花白但动作利落的老妇人从厨房门帘后探出头，看了格温一眼，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
格温在壁炉边的桌子旁坐下，脱掉沾满尘土的外套。壁炉的热力让他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其他老兵们没有围过来，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尤其是他放在桌面上、戴着露指手套的右手——手套无法完全遮住手背上那道银色疤痕的边缘。
托林端着一大杯冒着热气的麦酒走过来，放在格温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先喝点暖和一下。等吃过东西，我们再谈正事。”
格温道了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糙和直接，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亨里克让我代他问好，”托林说，“他说你在他那里泡了温泉，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但现在看来，”他打量着格温的脸，“那点放松在路上又耗光了。”
“北境的风很提神，”格温平静地回答。
托林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是啊，它能把什么都吹走，除了记忆。”
米拉端来了热汤和黑麦面包。汤是浓稠的肉菜汤，面包扎实温热。格温安静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真实暖意。托林和米拉没有打扰他，其他老兵也继续着他们低沉的交谈，话题大多是天气、打猎和镇上琐事。
吃完后，格温放下勺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托林点了点头，对米拉使了个眼色。老妇人走到门口，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关好门，然后坐到了另一张桌子旁，手里织着什么东西，耳朵却显然竖着。
“事情比信里写的更糟，”托林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银黑色渗出物的范围在扩大。最开始只是遗址中心的一小片，现在半径已经超过五十步。而且它在‘生长’——像某种恶心的植物，会伸出触须状的脉络，向四周蔓延。接触到它的土地会失去肥力，草木会立刻枯萎。”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凝固的银黑色物质，像冷却的沥青，但表面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格温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明确的负能量波动，以及一种……饥饿感。这东西在渴望生命力，渴望魔力，渴望一切有序的能量。
“我们试过火、冰、圣水、净化仪式，甚至试着用物理手段挖走它，”托林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挫败，“但火烧不掉，冰封不住，圣水像浇在石头上。挖走一块，第二天会在原地长出新的。它像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根扎得很深。”
格温伸出手指，但没有触碰那块物质，只是悬停在它上方几寸处。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出去。
一瞬间，他“看到”了更多。
那块物质不仅仅是一团负能量凝结物。它是一个“节点”，一个“终端”，连接着地下深处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那个网络由扭曲的魔力、破碎的契约符文和无数亡魂的残留意念交织而成，像一个畸形的、深埋地下的根系系统。而整个系统的核心，就在北方要塞遗址的正下方，那里有一个……空洞。一个被强行撕开、又用牺牲仪式暂时缝合的空间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