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黑市与风波
旧时代的地下排水系统，在半个多世纪的变异、塌陷和人为改造后，早已面目全非。巨大的混凝土管道蜿蜒扭曲，有些地段被淤塞，有些则被凿出新的通道，连接着意想不到的空间。浑浊的、泛着诡异磷光的污水在脚下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混合了化学废料、霉菌和腐烂物的恶臭。
这里是第七号高墙都市地下黑市的边缘入口之一。没有标识，只有一道用锈蚀钢筋和废旧轮胎粗略焊接的、歪歪扭扭的栅栏门。门旁阴影里，蹲着两个裹在破烂防尘斗篷里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只有两点警惕的、偶尔扫过通道入口的幽光，透露出他们并非善类。
楚夜拉了拉头上兜帽的帽檐，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身上那件用鞣制过的、还算完整的腐骨蜥皮简单缝制的背心，以及腰间悬挂的E级合金短刃，无声地表明着他并非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他刻意收敛了修炼《基础锻体诀》后自然流露出的、比普通拾荒者稍强一丝的气血波动，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向那扇栅栏门。
阴影里的两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似乎评估了一下他腰间短刃的成色和背心的材料，没有出声阻拦。其中一人伸出一只枯瘦、布满疤痕的手，在栅栏门旁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栅栏门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楚夜侧身闪入，身后栅栏门立刻无声合拢，将外面污浊通道里的微弱天光和压抑隔绝开来。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空间豁然开朗，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蓄水池改造而成。穹顶高耸，挂着几盏用废弃燃料罐改造的、冒着黑烟的粗劣油灯，投下摇曳不定、光影斑驳的光晕。空气依旧污浊，但多了浓重的人体汗味、劣质烟草味、血腥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来自变异兽材料和古怪药剂的味道，喧嚣嘈杂，形成一股滚烫的、充满欲望和危险的气息洪流。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块肮脏的油布，上面随意堆放着锈蚀的金属零件、残缺的电子元件、颜色可疑的能量块、或是用玻璃罐装着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怪异植物根茎和虫豸。有的则用废旧金属板和木条搭起简易棚屋，里面陈列着稍好一些的货物：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工具、打磨过的武器、手工鞣制的兽皮、用变异植物熬制的、效果不明的膏药。甚至还能看到一两家挂着破烂布帘的“店铺”，隐隐有武器寒光和药剂荧光透出，显然背景更深，货物也更“硬”。
人影憧憧，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如同鬼魅。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警惕双眼的拾荒者和独行者；有穿着简陋护甲、身上带着新鲜血腥味的猎人小队成员；也有眼神油滑、四处打量、低声交谈的掮客和情报贩子。讨价还价的吵嚷声、货物搬动的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冲击着耳膜。
这就是黑市。高墙法律照耀不到的阴影，挣扎在废墟中的人们用命换来、又用命消费的物资集散地，也是各种秘密、情报和危险交易的温床。
楚夜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入，神经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在这里，秩序薄弱，实力和警惕是唯一的护身符。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靠近腰间的刀柄，左手则按住胸前内袋——那里除了那叠脆弱的曲谱，还有他用剩下的腐骨蜥肉换来的一小袋粗盐和两颗劣质止痛片，算是“零钱”。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处理掉腐骨蜥皮和胆囊，换取高品质的止血粉、消炎药，最好能搞到一点针对辐射和毒素的基础解毒剂。如果可能，再打听一下关于旧时代图书馆、音乐厅这类文化遗迹的消息，或者有没有人收购“特别”的旧物——比如曲谱，或者带有奇异符号的东西。
他没有去那些摊位零散、人流复杂的中心区，而是贴着边缘，朝着记忆里几个相对“专业”处理变异兽材料的摊位走去。这些摊位主人通常有固定的收购渠道，价格未必最高，但相对规矩，眼力也更毒，能省去不少麻烦。
很快，他停在了一个用厚重兽皮和金属框架搭成的棚屋前。棚屋门口挂着一块用变异兽头骨和锈铁片拼成的招牌，画着一把滴血的刀和一张剥开的兽皮，简单粗暴。里面光线更暗，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左眼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光头男人，正叼着一根自制烟卷，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一截不知名兽类的犄角。
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仅剩的右眼，目光如刮骨刀般在楚夜身上扫过，尤其在蜥皮背心和腰间的短刃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出货？”
楚夜点点头，没说话，从背后的皮袋里，先拿出了那张处理得还算完整、叠放整齐的腐骨蜥皮，放在男人面前用金属板焊成的简陋台面上。
光头男人放下锉刀，掐灭烟头，伸出粗短、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仔细抚摸蜥皮的边缘、内侧和几个关键部位。他的动作很专业，甚至凑近闻了闻气味。
“成年公蜥，皮子完整度七成，鞣制手法粗糙，但没伤到主要筋络。”男人抬起眼，“三十个新币，或者等值的货。”
新币，是高墙联盟发行的信用点，在黑市属于硬通货，比以物易物方便。三十个新币，差不多能换到五支标准营养合剂，或者两小瓶品质不错的止血粉。价格比楚夜预估的稍低，但在合理范围内。
“三十五，我要两支‘黑蝎’止血粉，一支‘清道夫’广谱消炎剂。”楚夜还价，同时报出了黑市里口碑还算不错的两种基础药品。
光头男人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小子，识货。但‘黑蝎’和‘清道夫’不便宜。蜥皮加胆囊，一起，四十五，药给你。”
楚夜这才从皮袋里，取出那个用洗净的兽类膀胱小心包裹的腐骨蜥胆囊。暗绿色的囊体，隔着薄薄的膜，能看到里面浓稠的胆汁。
看到胆囊，光头男人独眼亮了一下，接过仔细检查，甚至用指甲掐了掐囊壁测试弹性。“胆汁浓度不错，没污染。行，就四十五。”
交易达成。楚夜接过用防水油纸包好的两支暗红色粉末和一支淡蓝色溶剂，以及找零的五个皱巴巴的新币，迅速收好，转身就准备离开。黑市里，完成交易后立刻消失在人群中是基本常识。
“等等。”光头男人忽然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小子，身手不错，能单独搞定腐骨蜥。最近手头，有没有更‘特别’的货？比如……从一些老地方弄出来的，旧纸片子，带字的铁块，或者……看起来有点年头、花纹奇怪的玩意儿？”
楚夜脚步微顿，心跳漏了一拍，但兜帽下的脸色毫无变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光头男人一眼。“老地方？指什么？废墟里带字的垃圾多了。”
“嘿，别装傻。”光头男人往前凑了凑，一股浓烈的体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那些被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的地方。最近有些人，在偷偷收这类‘文化垃圾’，价格……看东西的成色，有时候比一块高级能量核心还诱人。你要是能搞到，我这儿，或者介绍你去更好的地方，保证比你猎十头腐骨蜥赚得多。”
楚夜心中念头急转。有人在大量收购旧时代文化遗物？是“涅槃会”在搜寻什么？还是其他势力？这和“桃花岛少主”寻找曲谱有没有关联？和“狠人女帝”寻找哥哥的线索又是否有关？
他不动声色，声音平淡：“没碰到。有的话，会考虑。”说完，不再停留，迅速汇入了旁边涌动的人流。
光头男人看着他消失在阴暗角落里的背影，独眼眯了眯，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想撞大运的雏儿……”然后摇摇头，重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根犄角。
楚夜在人群中穿行，刻意绕了几个弯，又在一个卖辐射过滤器的摊位前假装查看货物，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确认没有尾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光头男人最后那番话，信息量很大。收购旧时代遗物……这让他觉得《碧海潮生》曲谱，似乎不仅仅是一份任务物品那么简单了。
他没有立刻去打听更多，而是按照计划，用五个新币，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妇人那里，换了一小包粗盐、一盒勉强能用的防水火柴，以及一个瘪瘪的旧水袋。又在一个挂着“药剂”破布的摊位前，用剩下的一点腐骨蜥零碎材料，换了两颗气味刺鼻的、据说能缓解辐射症状的草根丸子——效果存疑，但总比没有强。
补充了基本物资，他手里就只剩下换来的药品了。愿力点依旧是0，但身体的保障和基础生存物资得到了补充，算是完成了最低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