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话说在上世纪20年代清平镇,有这么一号人物,姓刘,行三,人称刘三刀。这外号咋来的?可不是说他会耍刀,而是说他赌钱那股子狠劲儿——输红了眼,能把最后一把铜板掰成三份,非要翻本不可。
清平镇不大,百十户人家,东头是城隍庙,西头是土地庙。那土地庙破得不成样子,瓦漏窗歪,香火冷清得很,菩萨像都掉了漆。可怪就怪在,这庙破归破可从没塌过,三百来年就这么晃晃悠悠的立着。
刘三刀原先不这样。他老子活着时,是镇上有名的木匠,手艺精,人品好。当刘三刀接手家业,头几年也勤快,娶了个媳妇柳翠儿,水灵灵的大姑娘,手巧心善。可惜啊,他交上了一帮泼皮,被拽进了赌场。开始时小赌怡情,后来越陷翠儿三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抹着泪收拾个包袱,再也没回来。越深,最后输的只剩下裤衩子了,老娘气得中风瘫在床上。常年卧病在床。而他媳妇翠儿在三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抹着泪收拾个包袱,再也没有回来。
就在三年后的那个夜晚,也就是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刘三刀又把最后半袋米输了,被王麻子从赌场里撵出来,像条丧家之犬。他晃晃悠悠走到土地庙前,想进去取取暖。庙里黑灯瞎火,他借着酒劲,指着土地公的神像就开骂:
老东西!你天天坐在这儿受香火,咋就不显显灵?让老子赢一回,就一回!你个泥娃娃,白吃了三百年的供品,屁用没有!
他骂得正起劲儿,突然——吧嗒一声,神像前那盏早就熄了的油灯,自个儿亮了起来。黄豆大的火苗,绿莹莹的,照得庙里鬼气森森。
刘三刀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他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土地公像,那掉了漆的泥脸,嘴角竟慢慢往上翘,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苍老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又像是贴在耳朵根子上:
刘三刀,你骂够了?
刘三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土地爷爷饶命!小人酒后失言,该死该死!
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三分火气七分戏谑:你不是要我显灵吗?好,今儿个我就显一回。咱们打个赌,你敢不敢?
刘三刀愣住了。跟神仙打赌?他这辈子啥都赌过,就是没赌过命。可事到临头,那股子赌棍的横劲儿又上来了:敢!有啥不敢!
好!土地公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十日之内,不许沾赌。每日做一桩大善事,十日期满,凑足十件。若成了,我保你咸鱼翻身,娘们回家,家业重兴;若败了,你这条烂命,连带你老娘的养老送终,都归我管。敢应吗?
刘三刀后背发凉。这那是赌钱啊分明是赌命啊!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条烂命,还剩啥?他咬咬牙,脑门往地上一磕:应了!
记住,那声音越来越远,善事须见血见心,偷奸耍滑不算。第十日,我自会来验。
油灯噗地一下灭了。庙里只剩下刘三刀粗重的喘气声,和外面呼啸的北风。
第一日,天还没亮,刘三刀就爬了起来。他翻出最后一件补丁摞补丁破棉袄,当了三文钱。他揣着这三文钱,在街头转了半天,正愁咋做善事,就见桥头躺了个老乞丐,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捧着个破碗,里头还结了冰碴子。
刘三刀心一横,把那三文钱全掏出来,给老乞丐买了碗热馄饨。老乞丐接过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三刀?你...你转性了?
刘三刀没搭理,转身就走。夜里,他穿着单衣蜷在破屋里,冻得直哆嗦,可心里头莫名舒坦。老娘在里屋咳嗽,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儿子。
第二日,他想着法儿找善事做。镇东头的李大娘家,儿子被抓了壮丁,媳妇难产,家里揭不开锅。刘三刀把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锯子、刨子,全拿去卖了,换回半袋糙米送去。李大娘看着左手里的糙米,右手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道:三刀啊,你说...你这是图啥?
刘三刀憋得满脸通红:大娘,别问,您收下就成。
第三日,事儿就来了。赌场老板王麻子在街上堵住了他,狰狞的笑着说:三刀,听说你最近当善人了?行啊,哥哥我成全你。南街那个卖豆腐的寡妇,欠我五两银子,要么还钱,要么拿她闺女抵债。你不是说要做善事吗?替她还啊?
刘三刀一听这火腾地就起来了。那寡妇的闺女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王麻子你这不是造孽吗?他脑子一热,吼道:我还!
行啊,王麻子掏出字据,你签个字,她的债归你。十天之内,连本带利,十两银子。还不上,你那半间祖屋可归我了。
刘三刀按了手印,心里头却很踏实。这算善事不?算!豁出命去也算!
第四日,他想上哪里凑这十两银子呢?哎唯有一个办法卖苦力,去码头扛包,一扛就是一整天,肩膀磨掉层皮,赚回五十文。照这速度,十天也凑不够。
第五日,更大的考验来了。镇西头张铁匠铺子,半夜火星子溅到稻草堆,轰地烧了起来。街坊们都围着看,没人敢冲。张铁匠的媳妇在火里哭喊,说娃还在屋里。刘三刀正好路过,听见娃的哭声,心一横,把湿衣服往头上一蒙,冲进了火海。
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大火烧着他的皮肉。他摸到了娃,抱起来往外冲。刚到门口,房梁嘎吱一声砸下来,正砸在他背上。他眼前一黑,硬撑着把孩子递出去,自己昏死在门槛上。
再醒来时,他趴在自家破床上,背上敷着草药。张铁匠跪在床前,咚咚磕头:三刀,你救了我家根儿,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这药是嫂子回娘家拿的,你好好养伤。
刘三刀咧嘴笑笑,疼得直吸气。他数了数日子,还有五天。
第六日,他带伤爬起来,继续找善事做。帮王瞎子挑水,给赵婆婆修屋顶,每一件都做得实实在在。镇上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嫌弃到惊讶,再到敬佩。可没人知道,他背地里承受着啥——王麻子的打手天天在门口转悠,威胁要收房子。
第七日,是最难熬的。他路过赌场,听见里头买定离手叫喊声,此时的他像有只小手在心上挠。腿不由自主地就往门里迈。刚抬脚,就感觉后脖领子被人扯住。回头一看,是个老乞丐,蓬头垢面,手里拄着根枣木棍子。
娃儿,进去就输了。老乞丐声音沙哑。
刘三刀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乞丐的眼神,绿莹莹的,跟那夜土地庙里的油灯火苗一模一样。他一个激灵,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