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他救了投河的秀才。那秀才因考不中功名,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刘三刀把他拖上岸,骂道:老子连婆娘都输了,还活着呢!你读那么多书,这点事儿就想不开了?
秀才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九日,善事越做越顺,可刘三刀的心却越来越沉。他算了算,还差最后一桩。可王麻子那边,催债催得紧,说明日不还,就带人砸屋。更坏的消息传来——有人说,在邻镇看见了柳翠儿,说的有鼻子有眼:在春风楼,挂牌叫翠香,接客呢!
刘三刀听到这如遭雷击。他这辈子输得最惨的不是钱,是翠儿。那是他心尖上的一块肉,他烂赌的日子里,翠儿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帮他还债,最后还是被他逼走了。如果这是真的,他活剐了自己都不解恨。
第十日,天还没亮,刘三刀就站在岔路口。往东,是东村的瞎眼阿婆,她孙儿昨日进山打柴,一夜没回,阿婆哭瞎的眼都快急出血了,昨晚托人带话,让三刀帮忙进山寻人了。而往西,是去邻镇寻翠儿的大路。
这时王麻子带着两个打手,堵在西边路口,叼着牙签冷笑:去吧,去找你那破鞋媳妇。反正你这房子归我了,人财两空,活着还有啥劲?
刘三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望向西边,心像被刀绞。他多想立马飞到邻镇,把翠儿拽回来,哪怕她真的...他也认。可他又想起土地公的话:善事须见血见心。
瞎眼阿婆的孙儿,才八岁,叫狗剩,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总喊他三刀叔,有回还偷偷给他塞过半块窝头。
他猛地转身,往东村的方向奔去。王麻子在后面哈哈大笑:怂货!连自己婆娘都不敢找!
刘三刀充耳不闻。他进了山,喊着狗剩的名字,从清晨找到晌午,从晌午找到日头偏西。喉咙喊破了,鞋底磨穿了,终于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狗剩掉进猎户的陷阱,摔断了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刘三刀跳进坑里,把孩子托举上来。可他自己爬不上去了——连日劳累,加上背上的伤,他试了七八次,手抠着土壁,指甲都掀翻了,还是滑下来。坑有三丈深,天快黑了,山里狼嚎声此起彼伏。
他心一横,对狗剩说:娃儿,你往家爬,别管叔。
狗剩哭道:不!三刀叔,要死死一块儿!
刘三刀给了他一巴掌:放屁!你死了,你奶奶还活不活?快滚!
他拼尽全力,用肩膀顶着狗剩的脚,把他送出坑沿。狗剩连滚带爬往家跑,边跑边哭喊:救命啊!救命啊!
刘三刀瘫在坑底,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反倒平静了。他想,这第十桩善事,算是做到了吧?见血见心,自己这条命要是搭进去,也值了。只是翠儿...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人声。是张铁匠带着几个乡亲,举着火把来了。绳子放下来,把他拽了上去。他爬出坑时,夜已深沉,星光满天。
他回到镇上,直奔土地庙。庙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他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喊:土地爷爷,十日期满,十桩善事,我刘三刀做完了!
没人应声。他磕了三个响头,正要起身,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他整个人都傻了——柳翠儿搀着他老娘,正站在庙门口。翠儿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可看他的眼神,却像三年前新婚时那样温柔。
翠儿...刘三刀嘴唇哆嗦,他们说你
说我在春风楼?翠儿泪如雨下,那是王麻子造的谣!我在邻镇绣坊做工,天天想着回来,可我怕...怕你还没戒赌...
老娘颤巍巍地走过来,抚摸着他的脸:三刀啊,翠儿这三年,每月都托人送钱回来,说是你在外面赚的。她怕你面子上挂不住,不让我说...
刘三刀哇地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冲翠儿磕头: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翠儿扑过来抱住他: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张铁匠都告诉我了,你这十天做的事儿,镇上都传遍了...
这时,那老乞丐从神像后头转出来,笑呵呵地抽着旱烟袋:刘三刀,你这十桩善事,桩桩见血见心。最难的,是最后一桩——你舍了最惦记的人,去救那不相干的孩子。这一关过了,人心就改了。
他烟袋锅子一挥,刘三刀只觉得浑身一轻,背上的伤不疼了,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王麻子作恶多端,逼债害命,伪造证据,触犯天条。今夜县衙的官兵已经去了他家,够他喝一壶的。老乞丐慢悠悠地说,至于你,刘三刀,从今天起,重新开始吧。话音刚落,老乞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土地公神像里。
第二天,清平镇出了三件奇事:一是王麻子被抓,抄家时搜出伪造的字据和赃银;二是刘三刀那半间祖屋,夜里被人修了屋顶,补了院墙,据说是土地公显灵;三是镇上最大的茶庄老板,亲自登门找刘三刀,说听闻他改邪归正,想请他做个掌事,工钱优厚。
刘三刀没去做掌事,他用那笔说不清楚的横财,在废墟上建了间小茶馆,取名十善居。但凡有赌鬼路过,他便请进店来,泡一壶苦丁茶,讲他那十天改命的故事。
开头没人信,可听他讲得真切,细节都对得上,再加上土地庙的老乞丐再也没出现过,人们慢慢信了。茶馆生意越来越好,甚至有人从百里外赶来,就为听一回十赌九输,十善一生的道理。
至于土地庙,从此香火鼎盛。人们都说,清平镇的土地公最灵,专度迷途知返的浪子。庙里那盏油灯,常年不熄,绿莹莹的火苗,像一双眼睛,盯着世间的善恶。
刘三刀和柳翠儿重归于好,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刘改过。每年腊月二十八,刘三刀都要带着全家去土地庙烧香,磕三个响头。他总对儿子说:记住,人这辈子最大的赌局,不是赌钱,是赌人心。你爹我,差点把人心输没了。
而庙里的土地公,依旧笑呵呵地坐着,旱烟袋一抽,烟雾缭绕中,似又在琢磨着下一个该点化的迷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