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机会。狱卒说,王二赖吩咐了,刘三刀是重犯,不得外出,不得会客,不得...不得好死。
夜里,刘三刀刃发起高烧。他梦见翠儿,穿着当年的红嫁衣,站在他面前,幽幽地说:三刀,别找了,我不在里头。
他惊醒,浑身冷汗。墙那头,刘改过也在说梦话:娘...娘你别走...
父子俩隔着一堵墙,做着同样的噩梦。
第三天,来了个不速之客——王麻子的遗孀,王二赖的娘。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娘,满脸横肉,眼神怨毒。她站在牢房外头,盯着刘三刀刃,像盯着杀夫仇人。
刘三刀,你也有今天。她冷笑。
王大娘,刘三刀有气无力,你男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来干啥?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婆娘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关于你婆娘,柳翠儿的秘密。
刘三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啊,真是个贞洁烈女。王大娘笑得狰狞,我男人看上了她,要她做妾,她宁死不从。我男人就使了个计,把她骗到绣坊,说是给她找个活计,实际上...嘿嘿,是把她卖给邻镇一个老财主做外室。那老财主是个变态,专门玩弄年轻媳妇,玩死了好几个。你婆娘去了三个月,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跳井死了。
刘三刀刃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雷劈了第三回。
那尸体...
尸体?王大娘笑得前仰后合,哪还有尸体?早被老财主喂了狗!你家那口棺材里,装的是石头!
刘三刀刃一口血喷出来,洒在牢房地上,开出一朵朵红梅花。
你...你们...
我们咋了?王大娘拍拍手,要怪,就怪你当年多管闲事。要不是你戒赌,坏了我男人的好事,他早就把翠儿弄到手了,也用不着卖给那老财主。你婆娘的死,全是你害的!
她走了,留下刘三刀在牢里,像条被抽了筋的蛇。
刘三刀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十年前那十日赌约,根本不是土地公点化他,那是...那是一场交易!
他想起土地公最后说的话:记住,人这辈子最大的赌局,赌的不是钱,是人心。他当时以为,神仙是教他向善。如今才知道,神仙是拿他当棋子,跟王家父子赌了一场!
赌的是啥?赌的是他刘三刀,能不能在十年里,保住这颗心。保住,翠儿活;保不住,翠儿死。
他保住了吗?没保住。他重赌了,他打儿子了,他亲手把家毁了。
所以翠儿死了,死得尸骨无存。
神仙...好狠的神仙...他喃喃自语,笑得比哭还难看。
墙那头,刘过改听见了他的笑声,吓得一哆嗦:爹...你咋了?你别吓我...
刘三刀没回答。他爬到墙角,用头撞墙,一下,两下,三下。狱卒跑过来,拿棍子捅他:疯了!疯了!
他是疯了。被神仙逼疯了,被这命逼疯了,被自己逼疯了。
第四天夜里,土地庙那盏油灯,终于灭了。这次,再也没亮过。
而刘三刀,也在这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土地公站在他面前,不是慈眉善目的老头,而是青面獠牙的恶鬼。那恶鬼说:刘三刀,你欠我的债,该还了。
我欠你啥?
你欠我一颗心。恶鬼笑道,当年我救你,是要你做个善人,给世人看看,赌徒也能改好。可你改了吗?没有。你让你婆娘死了,让你儿子坐牢,让张铁匠一家也搭进来。你这颗心,脏了。
那你要我咋还?
拿你儿子的命还。恶鬼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是你亲生的,是你婆娘跟绣坊老板生的。你替他顶了十年债,够了。让他死在牢里,你这劫数,就算过了。
刘三刀猛地惊醒,浑身是汗。他看向隔壁,刘过改正蜷缩在墙角,睡得不安稳。
他想起王大娘的话,想起翠儿那口空棺材,想起这十五年的父子情。
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他念叨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