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是湿的，地是湿的，连空气都带着湿湿的味道。
刘三刀靠在牢房墙角，听着隔壁儿子时断时续的抽泣声，心里头像被一万只蚂蚁啃。他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把把刀子，割得自己满嘴是血。他能说啥？说爹是为了你好？谁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爹...墙那头，刘过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说...娘她...她到底是咋死的？
刘三刀一激灵，从迷糊中惊醒：你问这个干啥？
王二赖...昨儿个夜里托狱卒给我带了句话。刘改过顿了顿，像在下啥决心，他说，娘不是病死的，是...是被人害死的。
放屁！刘三刀吼得铁栅栏嗡嗡响，王麻子父子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刘过改声音高了，
他说娘那三年在外头，每月托人捎钱回来，那送钱的人，就是王二赖家的伙计。钱根本没到咱家，全被他爹扣下了！娘最后那封信，也被他截了，里头说...说她实在撑不住了，想回来，可又怕你还没戒赌
刘三刀脑子里轰地一声，像被雷劈了第二回。这事他早就猜到七八分，可亲耳听儿子说出来，还是像千刀万剐。他想起翠儿临终前那口血，想起她那句别赌了，再赌，土地公也救不了你，原来那不是恨他赌，是恨他蠢——蠢到连自家婆娘在外头受啥罪都不知道！
爹...你说话啊！刘过改急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比真的还真。可刘三刀说不出口。他咋说？说自己这十年光顾着讲那些行善积德的故事，赚那点可怜巴巴的喝茶钱，连自家婆娘的信都没收到一封？说自己在清平镇被人称颂为道德楷模，实际上连老婆都保不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改过...爹...爹对不住你娘...
那王二赖还说...刘过改声音更低了，像怕被人听见，他说...娘最后那封信里，还藏着个秘密。说...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刘三刀刃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回是真懵了。
你说啥？
他说娘早年在外头，为了挣钱，跟绣坊老板...有染。
刘过改说得艰难，说绣坊老板答应答应给她一百两，条件是...是让她生个儿子。我...我就是那老板的儿子。你...你养了我十五年，替别人养儿子！
住口！刘三刀疯了似的撞墙，住口！住口！住口！
他撞得头破血流，狱卒跑过来拿水火棍捅他：老实点！想死啊！
刘三刀刃瘫在地上，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了满脸。他想笑，又想哭。翠儿啊翠儿，你死得冤，我活得蠢。咱俩这十五年，到底图个啥？
可转念想，不对。翠儿不是那种人。她宁死都不肯委身王麻子，咋可能为了钱跟老板有染？这是王二赖的毒计，是要让父子俩彻底离心！
改过，你信吗？他喘着气问。
我...刘过改哽咽了，我不知道...可二哥说，他有证据...
证据？刘三刀刃冷笑，他有个屁证据！他就是要你恨我，恨你娘，好让你心甘情愿给他当狗！
可娘为啥三年不回家？为啥不直接回来找你？刘过改哭了，她要是心里有你，咋能忍住三年不见？
这话像刀子，捅在刘三刀最软的地方。是啊，翠儿为啥不直接回来？他当年戒赌了，改过了，翠儿知道的。那绣坊老板娘不是说她每月托人带钱吗？那钱没到家，翠儿难道不知道？她为啥不回来问问？
除非...除非她根本回不来。
除非她早就没了自由。
除非她早就...
刘三刀不敢往下想。他想起张铁匠媳妇说，翠儿托人送钱，送到最后一个月，忽然就没信了。绣坊老板娘说，翠儿病了，请了假，走后就没再回去。他还想起，翠儿下葬那天，棺木轻得不像话，里头好像...好像没啥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像给自己打气，也像在求饶。
可心里的疑云，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张铁匠托狱卒送来消息——他媳妇在州府大牢里，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州府的人说，她诬告良民，按律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张铁匠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托人塞了五十两银子，才换来个暂缓发落的消息。
五十两...刘三刀刃听完，心如死灰。他们如今，连五两都拿不出来。
张铁匠消息里还说，王二赖派人给州府送了份礼，礼单里夹着张画像。画上是翠儿，画得栩栩如生。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字：此人已死，入土为安，勿查。
刘三刀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像个筛子。他想起翠儿那口薄皮棺材，想起下葬时飘起的纸钱，想起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翠儿...他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他要去开棺，他要看看翠儿到底在不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