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短得像指间沙。
林缚几乎没合眼。
白天,他拖着伤臂,在村里挨家挨户找能用的铁器,断了的镰刀、豁口的锄头、甚至是兵痞们丢弃的锈铁片,只要沾点铁星子,他都像宝贝似的拾回来。
夜里,他就在院里生起一堆柴火,借着跳动的火光敲打、锻造。
没有铁匠炉,他就用几块大青石垒出个简易的火塘!
没有像样的锤子,他就找了块磨圆了的顽石代替!
没有淬火的油料,他就用王阿婆舍不得吃的菜籽油。
火星溅在他的粗布衣服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逐渐成型的犁头。
王阿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帮他烧火,在他累得直不起腰时,递上一碗温热的米汤。
有时林缚敲打铁器的声响惊了邻里,有人好奇地扒着门缝看,见他对着一堆破铁折腾,免不了嗤笑几句,说他是伤了脑子,王阿婆便拄着拐杖出去,用嘶哑的嗓子把人赶开。
第二天傍晚,林缚总算把曲辕犁的骨架敲了出来。
曲辕的弧度比他画的草图稍显生硬,犁壁的角度也反复调整了好几次,但比起原先那把直辕笨犁,已是天壤之别。
他试着将犁身架在木头上拖动,果然轻快了不少,犁尖入土的深度也能勉强调节。
“成了……”他瘫坐在雪地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冻得打了个寒颤,脸上却咧开了笑。
王阿婆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孩子,真让你弄成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那几个兵卒就来了。
领头的挎着刀,一脸不耐地踹开院门:“小子,东西呢?要是敢耍花样,今天就剁了你的手!”
林缚深吸一口气,将改良后的犁头扛了出来。
晨光里,那新敲打的铁件泛着冷硬的光,曲辕的造型让几个兵卒都愣了愣。
“这是啥?”领头的兵卒皱眉,“看着怪模怪样的。”
“这是能让地里多打粮的犁。”林缚指着曲辕,“原先的直辕犁,得两三个壮汉才能拉动,这曲辕犁,一个人一头牛就够了,翻土还更深,能把底下的肥土翻上来。”
他怕对方听不懂,又拿起一根木棍在雪地上画图,解释犁壁如何将土块翻碎,如何调节深浅适应不同的土地。
他说得急,声音有些发哑,却条理清晰,眼神里的自信藏不住。
兵卒头目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那犁的样式确实新奇,又想起林缚赌命的狠劲,心里竟生出几分动摇。
“光说不练假把式。”他冷哼一声,“有本事现在就去地里试试!”
林缚求之不得。
村里的田地都冻着,他特意找了块背风处、雪化了些的土地。
王阿婆牵来邻居家借的一头老黄牛,林缚将犁头套上,深吸一口气,扶住犁柄。
老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走,犁尖稳稳地扎进土里,翻起一层带着湿气的黑土。
林缚只觉得手臂微微用力,犁身便顺着曲辕的弧度前进,比他预想的还要省力。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犁出了半分地,翻出的土块均匀细碎,比旁边用旧犁翻的地明显好上一截。
几个兵卒看直了眼。
他们都是农家出身,自然知道耕地的辛苦,眼前这把怪犁,竟真的省力又高效。
“这……这真能多打三成粮?”领头的兵卒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止。”林缚擦了把汗,语气肯定,“只要耕得深、土块碎,再配上好的耕作法子,增产五成也不是难事。”
兵卒头目脸上的轻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他一把抓住林缚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捏碎他的骨头:“好小子!你立大功了!跟我走,去见节度使大人!”
林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不忘回头看王阿婆:“阿婆,我去去就回。”
王阿婆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又带着笑:“去吧,好孩子,路上当心。”
林缚被兵卒簇拥着往节度使府走,身后是越来越远的破屋,眼前是未知的前路。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见到节度使,或许能暂时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但也可能卷入更深的漩涡——藩镇的权力斗争,比乡野间的兵痞更凶险。
可他别无选择。
路过一片白茫茫的田野时,林缚抬头看了看天。
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许微弱的光。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会好起来的”。
或许很难,或许要付出无数代价,但只要这把犁能让地里多长出一粒粮食,只要能让王阿婆这样的人少受一点苦,这条路,就值得走下去。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小块木炭,那是他昨夜画下的、更详细的农具改良图。
乱世的风雪还未停歇,但他脚下的路,似乎已透出一丝微光。
………
澶州节度使王殷的府邸,远比林缚想象中更显肃杀。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獠牙外露,门楣上悬着的“节度使府”匾额蒙着层灰,却掩不住那透着刀锋气的威严。
兵卒头目将林缚往门里一推,自己则躬身进去通报,留下林缚独自站在冰冷的天井里,迎着往来卫兵投来的审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