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泥污,与这府邸的气派格格不入,怀里揣着的改良犁图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林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王殷此人,在历史上以刚猛著称,早年追随郭威征战,性子暴戾,却极重实用。
想让这样的人看重,空谈无用,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好处。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袍的文士走了出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就是林缚?”文士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平淡,“节度使在书房见你,随我来。”
林缚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脚下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仍能从墙角的斑驳处看出几分征战留下的痕迹。
书房里燃着松烟,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临窗而立,身披黑色蟒纹袍,腰间玉带束得紧实,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凿,正是王殷。
“就是你说能让粮食增产五成?”王殷转过身,声音洪亮如钟,目光落在林缚身上,带着审视,“那几个兵卒说你弄了个怪犁,倒让我好奇得很。”
林缚不卑不亢地躬身:“回节度使,并非小子夸口。改良的曲辕犁能深耕碎土,再配上‘轮作’之法——今年种粟米,明年种豆,后年种麦,让土地轮流休养,辅以草木灰、人畜粪便肥田,亩产定能大增。”
他一边说,一边将怀里的图纸展开。
图纸是用烧黑的木炭画在粗麻纸上的,线条简陋,却把曲辕犁的构造、轮作的周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殷身边的文士上前一步,拿起图纸细看,眉头渐渐皱起:“轮作?草木灰肥田?这些法子闻所未闻,你一个乡野少年,从何处学来?”
林缚早有准备:“小子幼时曾遇一游方老丈,蒙他指点过几句农桑之道,只是当时年幼,未曾在意。前些时日遭逢横祸,濒死之际反倒想起这些话,便试着做了这犁。”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游方老丈是托词,但对农法的理解却是他实打实的知识。
王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管你从何处学来,若是真能增产,本节度重重有赏。但若是敢欺瞒……”
他话未说完,腰间的佩刀忽然“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直射林缚面门。
林缚心头一紧,却挺直了腰杆:“节度使若信不过,可先选百亩地试种。秋收之时,若亩产未增五成,小子甘愿领死。”
“好个胆气!”王殷收起刀,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本节度就给你这个机会。张参军,”
他对那文士道,“拨给他二十个民夫,再支十石粟米做口粮,让他在城西的荒田试种。”
张参军应声点头,看林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郑重。
林缚松了口气,躬身谢恩。
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赌博的开始——改良农具、推广农法,在这个乱世里,远比造出一把犁更难。
民夫的懈怠、旧习的顽固、甚至可能到来的兵灾,任何一点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
离开节度使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澶州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里,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挎着刀的兵卒,还有面黄肌瘦的流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乱世的疲惫。
林缚攥了攥手里的图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王阿婆那间漏风的破屋,想起村里孩童冻裂的脸颊,想起兵卒抢走糙米时王阿婆绝望的哭喊。
他不能输。
回到村里,王阿婆见他平安回来,激动得直抹眼泪。
林缚把节度使拨粮、试种的事一说,老人愣了半晌,忽然对着天空拜了拜:“是老天爷开眼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先前嘲笑林缚的人都闭了嘴,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眼里燃起了希望。
几个曾被兵痞抢过粮食的汉子找到林缚,红着眼眶说:“林缚兄弟,你要是真能让地里多打粮,我们哥几个跟着你干,不怕累!”
林缚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手,用力点头:“好,咱们一起干。”
开春后,冰雪消融,城西的荒田里热闹了起来。
林缚带着二十个民夫,先用改良的曲辕犁深耕土地,又教他们收集草木灰、积攒农家肥。
有人嫌麻烦,偷偷把肥田的活计省了,林缚发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扛着粪筐,一趟趟往田里送,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民夫们看在眼里,羞愧不已,再不敢偷懒。
张参军偶尔来巡查,见田里的土翻得深、肥施得足,禾苗长得比别处壮实,回去后对王殷赞了几句,王殷便又多拨了些农具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缚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比刚来这个时代时更结实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本的研究生,而是真正扎进泥土里的农夫,用汗水浇灌着“太平年”的希望。
只是,乱世的阴影从未远离。
初夏时节,北方传来消息,后汉隐帝猜忌郭威,诛杀其全家,郭威已在邺都起兵,直指汴梁。
消息传到澶州,人心惶惶。
王殷是郭威旧部,接到消息后,连夜点兵,整座城池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这一夜,林缚坐在田埂上,看着月光下长势喜人的禾苗,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澶州作为郭威兵变的关键之地,很快就会被卷入战火。
他改良的犁、推广的农法,能敌得过刀枪吗?他和这些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的百姓,能在这场兵灾里活下来吗?
风从田野吹过,带着禾苗的清香,却吹不散林缚心头的忧虑。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磨尖了的短刀,是王阿婆硬塞给他的,说乱世里,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
“会好起来的。”他又一次对自己说,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远处,节度使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澶州的宁静。
兵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