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一愣:“你认识我?”
那人苦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污渍:“去年冬天,我跟着头儿去你村里征粮,见过你那把怪犁……我是王节度使麾下的兵卒。”
林缚的心猛地一跳:“澶州城……怎么样了?”
兵卒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绝望:“破了……郭威大帅的军队杀进来了,王节度使战死了……城里乱成一团,兵痞到处杀人抢粮,我……我是逃出来的……”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抬起头,看着林缚:“张参军……张参军让我给你带句话……”
“张参军?他怎么样了?”
“参军他……也没了。”兵卒的声音哽咽了,“他让我告诉你,那犁是好东西,让你……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法子传下去……这乱世,总要有人想着种粮食……”
说完这句话,兵卒头一歪,倒在雪地里,再也没了声息。
林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水囊,浑身冰冷。
王殷死了,张参军也死了。
那些曾经离他很近的人,那些或许能成为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依仗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兵卒的尸体盖了薄薄一层。
林缚蹲下身,用手扒开雪,把兵卒的眼睛合上。
他想起张参军说过的那句话——“乱世之中,刀枪能定一时,可这地里的粮食,才能定一世啊。”
他站起身,望向澶州城的方向。
那里被厚厚的山峦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的战火或许已经平息,一个新的朝代即将诞生。
而他,还有身边这些村民,还有那袋被小心珍藏的谷种,以及脑子里那些关于“太平年”的念想,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把犁的法子传下去。
活下去,把谷种种下去。
活下去,等一个真正的太平年。
林缚转身往营地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山风依旧凛冽,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
………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营地里的糙米早就见了底,野菜也被冻在雪地里挖不出来,连陷阱里的猎物都踪迹全无。
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也都蔫蔫的,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缚揣着最后半块冻硬的窝头,走到王阿婆的棚子前。
老人正蜷缩在草堆里,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林缚把窝头掰碎,用雪水化成的水,烧来的热水泡软吹凉,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阿婆,再撑撑,雪一停,咱们就能出去找吃的了。”他声音发哑,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王阿婆勉强咽了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傻孩子……阿婆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那袋谷种……你要看好了……开春了……一定要种下去……”
“阿婆您别说胡话!”林缚眼圈一红,“您还等着看新粮食打下来呢!”
林缚心中百感交替。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王阿婆一直都把他当作自己孙子那般对待!
王阿婆虚弱的笑了,笑得很轻:“好……好……我等着……”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却还望着棚外漫天的飞雪,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梦。
第二天雪停的时候,王阿婆走了。
林缚和村民们在山坳里挖了个坑,把老人埋在一棵松树下。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压在坟头。
风吹过松树,呜呜地响,像是老人在念叨着什么。
“林缚兄弟,咱们真的……还能出去吗?”一个汉子蹲在坟前,声音哽咽。
林缚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绝望的脸,深吸一口气:“能!阿婆说了,谷种要种下去,咱们就得活着出去种!”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棚子,从草堆里摸出那个油布包着的小袋子——里面是他们从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谷种,不到半升,却被他像宝贝一样藏着。
“明天,我带几个人下山探探路。”林缚把谷种重新藏好,“雪化了些,山路应该能走了。澶州城那边,不管是谁占了,总得有人要吃饭,咱们的犁和法子,说不定还有用。”
没人反对。
现在的林缚,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第二天一早,林缚带着三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揣着冻硬的窝头,踏着没膝的积雪往山下走。
山路滑得厉害,他们摔了无数跤,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却没人敢停。
走了整整一天,才远远望见澶州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