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城头的旗帜换了,换成了郭威的“周”字旗。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人不多,看着倒比先前平静了些。
“城里……好像太平了?”一个汉子小声说。
林缚眯起眼:“是换了天,但兵荒马乱刚过,未必就真太平。咱们先别进城,去村里看看。”
他们绕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才到了先前住的村子。
村口的土坯房塌了不少,墙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是遭过兵祸。
但好在,大部分屋子还立着,雪地里偶尔能看到几个走动的人影。
“是……是二柱哥!”一个汉子忽然指着不远处喊道。
那人影也看到了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似的跑过来:“狗剩?你们还活着!”
二柱是村里的猎户,当初没跟着进山,躲在自家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他拉着几人往村里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城里换了节度使,是郭大帅的人,听说不怎么抢粮食了……就是赋税重得吓人,地里的庄稼都被征走了大半,好多人都快饿死了……”
林缚的心沉了沉,却也松了口气。
只要官府还想着征粮,就说明他们需要粮食,那他的犁和农法,就还有价值。
“二柱哥,村里还有铁匠吗?”林缚忽然问。
“铁匠?张铁匠回来了!”二柱愣了一下,“他腿好了些,就在村头搭了个棚子,帮人补补农具,混口饭吃。”
林缚眼睛一亮:“太好了!”
他没先去看自家那间破屋,直接拉着人往村头走。
张铁匠正蹲在棚子里,用一把豁口的锤子敲打一块铁片,看到林缚,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还活着。”林缚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汉子,“张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打几把犁。”
张铁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里燃起一丝光:“你是说……你那把能多打粮的犁?”
“是。”林缚点头,“城里换了天,不管是谁当政,总得要粮食。咱们把犁打出来,教大家用新法子种地,总能有条活路。”
张铁匠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田野,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他捡起地上的锤子,用力敲了敲那块铁片:“好!只要有铁,我就给你打!就算没铁,拆了我这棚子的木头,也得给你凑出来!”
三天后,林缚带着剩下的村民从山里出来,回到了村里。
塌了的屋子慢慢修补,冻僵的土地也等着开春解冻。
张铁匠的棚子前,火星日夜不熄,一把把曲辕犁在他粗糙的手里渐渐成型。
有人说,这乱世没个头,种再多粮食也是给兵爷们抢去。
林缚不说话,只是每天带着人清理田里的石头,翻松被冻硬的土地。
他把轮作的法子、肥田的窍门,一遍遍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开春的时候,澶州城里来了新的官吏,催收赋税的文书贴满了村口。
但当官吏看到村里那片用新犁耕过的土地,看到那些整齐划一、蓄势待发的田垄时,愣了半晌,没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听说,那位官吏回去后,把林缚和他的曲辕犁写进了呈给新朝皇帝的文书里。
新朝的文书递到汴梁时,郭威已在崇元殿登基,改元广顺。
文书里,澶州官吏详述了曲辕犁的妙用,字里行间满是对“林缚”这个乡野后生的惊叹。
郭威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深耕碎土,亩产可增五成”几个字上,忽然笑了。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更知仓廪实方能安天下。
“传朕旨意,召林缚入汴梁。”
消息传到澶州村时,林缚正在田里教村民们如何根据土壤调节犁深。
春阳暖融融地洒在新翻的土地上,泥土的腥气混着草芽的清香,让人心头发颤。
“林缚兄弟,你要去京城了?”二柱手里攥着犁柄,眼里又羡又忧,“那地方不比村里,伴君如伴虎啊。”
林缚直起身,袖口沾着泥,脸上却带着笑:“去看看也好。若能让这犁传遍天下,阿婆和张参军的念想,才算真的落地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里面是王阿婆临终前交给他的谷种,如今已酿成新粮,装了满满一陶罐。
赴京前一夜,他去了王阿婆的坟前。
松树下的石头被风雨冲刷得愈发光滑,他蹲下身,把一罐新米放在坟头:“阿婆,您看,谷种长出来了。我去京城,把这法子教给更多人,将来啊,地里的粮食多得吃不完,再也没人饿肚子了。”
风穿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老人在应他。
汴梁的繁华远超林缚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