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繁华远超林缚想象。
朱红宫墙绵延不绝,琉璃瓦在日头下闪着金光,御道两旁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来的官轿抬着锦袍玉带的身影,马蹄声与车铃声交织,织成一曲属于皇都的喧嚣。
可林缚走在御道上,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宫墙之外,田埂沿着低洼处蔓延,几株禾苗稀稀拉拉地立在地里,叶片打着卷,像是挨了饿的孩子。
一个老农正扶着直辕犁,弓着背往前挪,犁尖在地里浅浅划开一道痕,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脊梁骨像是随时会被压断,豆大的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风吹干。
林缚的脚步慢了些,喉结动了动。
原来不管是澶州的破村,还是汴梁的皇都外,农人的苦,都是一样的。
崇元殿的金砖光可鉴人,林缚踩着自己的影子往里走,粗布衣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与周遭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殿内文武分列,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却浑不在意,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郭威深深一揖,动作不卑不亢:“草民林缚,参见陛下。”
郭威穿着赭黄龙袍,面容黝黑,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沙场的风霜。
他没看林缚的衣着,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不算大,却清亮得很,没有初见天颜的惶恐,也没有攀附权贵的热切,倒像是在田埂上看禾苗生长,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你就是林缚?”郭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厚重,“澶州来的文书说,你弄出个新犁,能让粮食多打五成?”
“回陛下,”林缚抬起头,语气平稳,“非草民一人之功。曲辕犁是依古法改良,轮作肥田之法,也是乡野间百姓摸索出的道理。草民不过是把这些法子凑到了一处,试着让地里多产些粮食罢了。”
他不说自己的奇思,只提“古法”与“百姓摸索”,既避了“妖言惑众”的嫌疑,又暗合了农家务实的本分。
郭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空口无凭。殿外有空地,你且演示来看看。”
林缚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空地上,早已备好了木料铁器——显然,郭威早有准备。
他挽起袖子,不多时便将曲辕犁组装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当他扶着犁,沿着青砖地往前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曲辕在他手中轻轻一转,犁尖便稳稳“入地”,虽只是青砖,却能看出深浅自如的巧劲。
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匀,腰杆挺得笔直,不似那老农般吃力,倒像是在田埂上散步,从容得很。
不过片刻,青砖上便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犁痕,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好!”郭威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走到犁边,亲手扶着曲辕试了试,只觉手腕稍一用力,犁身便顺势前行,比他年轻时在军中见过的任何犁都要轻巧,“果然省力!深耕易调,碎土均匀,这法子,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缚,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欣赏:“林缚,你这双手,不是握笔的手,也不是握刀的手,是握犁的手。握着犁,能让天下人有饭吃,比握笔握刀更金贵。”
林缚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只想让地里多产些粮食,让像王阿婆、张参军那样的人,不再挨饿。”
他没提自己的来历,没说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只把念想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朴素得让人心头发热。
郭威哈哈大笑:“好一个‘不再挨饿’!朕封你为‘司农丞’,专管农具改良与农法推广。要钱要物,要工匠要民夫,尽管跟有司去要!朕只有一个要求——让这曲辕犁,尽快出现在中原的每一片田地上!”
“臣,遵旨。”林缚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他知道,这不是官爵的荣耀,是沉甸甸的托付。
起身时,他瞥见殿外的日头正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把曲辕犁上,铁制的犁尖闪着光,像是在预示着一个丰年。
林缚在汴梁城西寻了处小院住下,院里有半亩空地,他亲手翻了土,撒上从澶州带来的谷种。
每日处理完农部的文书,便蹲在地里侍弄禾苗,指尖沾着泥,倒比穿官服更自在。
这日傍晚,他正给禾苗浇水,忽闻院外传来车马声。
出门一看,竟是内侍省的人来传旨,说郭威在御花园设了晚膳,邀他同往。
御花园的灯火映着池水,郭威褪去龙袍,只穿件素色便服,倒像个寻常老者。
见林缚来了,招手让他坐下:“尝尝这新米,是你那曲辕犁在陈州试种的收成。”
白瓷碗里的米饭颗粒饱满,香气扑鼻。
林缚尝了一口,喉头微哽——这味道,像极了王阿婆当年煮的米汤,只是更稠,更暖。
“好吃吗?”郭威笑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当年朕在邺都,跟着郭帅(指后唐将领郭崇韬,郭威早年曾追随其)征战,冬天断了粮,弟兄们只能煮雪水拌糠麸。有个小兵,才十五岁,揣着半块冻窝头,说要留着等天下太平了,就着新米吃……”
他忽然停住,筷子在碗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