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二柱去年来汴梁学过磨坊手艺,性子憨直,是绝对信得过的人。
打发走孩子,他对赵普道:“先生,你去联络各州农学堂的先生,就说‘新犁需换铁环’,让他们带着农户往汴梁靠拢——不是来打仗,是来‘交新粮’。”
赵普一愣:“农户?他们手无寸铁……”
“他们有锄头,有扁担,有今年刚收的粮食。”林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韩通要的是‘谋逆’的罪名,我们就给他看‘天下归心’的实据。”
话音未落,街角已传来马蹄声,韩通的亲卫举着刀冲来,为首者厉声喝道:“林缚何在?陛下有旨,拿你这通逆乱党!”
林缚没动,反而转身回了铁工坊,将那批刚锻好的新犁并排摆在门口,每一把的“农”字火印都迎着晨光发亮。
“告诉韩将军,”他对着亲卫朗声道,“要抓我可以,但这些犁,得让农户们领走。”
亲卫们刚要上前,却见巷口涌来黑压压的人群,是附近铁工坊的铁匠,还有闻讯赶来的农户,手里握着锤子、扁担,甚至有人扛着刚脱粒的麦穗。
张铁匠的胞兄从澶州赶来探亲,此刻举着铁锤站在最前面:“谁敢动林大人?我们澶州的新粮,都是他手把手教着种出来的!”
亲卫们被这阵仗唬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林缚趁机穿过人群,直奔宫城。
快到宫门时,见李虎浑身是血地靠在墙根,身边还护着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正是当年郭威提过的那个十五岁小兵的弟弟,如今在禁军里当差。
“大人,”李虎咳出一口血,“韩通……韩通伪造了殿下的笔迹,说要杀尽顾命大臣……”
那小兵哭着补充:“我在韩通帐外听到的,他说等杀了殿下和您,就把所有罪名推给死去的守将,再把库房的金器分给手下,让他们拥立自己称帝!”
林缚扶起李虎,目光扫过宫墙上林立的刀枪,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王阿婆留下的谷种,倒出一把,任由谷粒从指缝漏下,落在血染的石板上:“李虎,你信吗?这天下,不是谁的刀快就能坐稳的。”
他转身走向宫门,韩通的亲卫举刀拦住,却被他一把抓住刀刃。
刀刃划破手掌,血滴在地上,与谷粒混在一起。
“让韩通出来,”林缚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宫门前的嘈杂,“我带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各州的增产账册。他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我给他看,这天下的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又是谁让百姓有了饭吃。”
宫墙上的韩通闻言,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林缚竟能煽动起这么多百姓,更没想到这个素来只知摆弄犁头的人,此刻眼中竟有如此慑人的锋芒。
那是见过饿殍、守过田埂、从泥里硬生生熬出来的狠劲,比任何刀枪都更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震天的呼喊声,是各州赶来的农户,扛着新粮,举着写有“谢林大人”的木牌,浩浩荡荡涌向宫城。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谋逆”,却知道是谁让他们今年能吃上饱饭。
韩通的手下开始动摇,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林缚看着宫墙上犹豫不决的兵卒,忽然扬声道:“你们家里,就没有种新犁的亲人吗?就没有等着新粮过冬的妻儿吗?”
一句话,像惊雷落在人群里。
有个小兵“当啷”一声扔了刀,哭喊着:“俺娘说,今年的麦饼,是用林大人的犁种的!”
连锁反应般,越来越多的兵卒放下武器。韩通气急败坏地拔剑要砍,却被身边的副将死死按住,那副将的家乡,恰是推广新犁最成功的陈州。
林缚一步步走上宫墙,韩通被按在地上,仍在嘶吼:“林缚!你敢动我?我是顾命大臣!”
林缚蹲下身,看着他扭曲的脸,忽然想起王阿婆曾说“地里的草,拔了才好长庄稼”。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谷粒撒在韩通脸上,转身对围拢的百姓和兵卒道:“新粮要入仓了,耽误了农时,明年大家吃什么?”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应。有人开始搬新粮,有人捡起地上的刀,自发地看守起宫门。
林缚走下宫墙时,见柴荣正站在不远处,素白的孝服上沾着泥,却挺直了脊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这乱世的根,或许就在这一把把犁、一袋袋粮、一个个愿意为饱饭拼尽全力的百姓心里。
林缚低头看了看流血的手掌,忽然觉得这血没白流。
他想起那两个藏账册的孩子,想起二柱在磨坊里等着的谷种,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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