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彦超被他看得心头发慌,猛地踹了一脚麻袋:“闭嘴!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他甩门而去,密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漏进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像在为谁敲着警钟。
林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指却在粗糙的麻绳上悄悄摸索!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出去!
林缚的指尖在麻绳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纤维磨得指腹发疼,却让他愈发清醒。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透气窗透进一丝微光,照亮了地上散落的谷粒。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农学堂给孩子们讲过的“杠杆原理”……
那时不过是为了教他们用更省力的方式撬动石碾,此刻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他借着微光打量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半人高的粮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新收的粟米,饱满沉重,每袋足有百斤。
而捆住他手脚的麻绳虽粗,却在墙角的石棱上磨出了一道浅痕——想来是之前挣扎时不经意间蹭到的。
林缚深吸一口气,开始有节奏地扭动身体。
他没有硬挣,而是借着呼吸的起伏,让手腕上的麻绳一点点往石棱上蹭。
粟米的气息混着潮湿的霉味涌进鼻腔,他却仿佛闻到了陈州铁工坊的铁屑味,耳边似乎响起铁匠们敲打犁头的叮当声……
那声音里的韧劲,此刻正顺着血脉淌进他的胳膊。
半个时辰后,手腕上的麻绳终于磨出一道裂口。
他忍着掌心被勒出的血痕,用松动的右手去解脚上的束缚。
指尖触到绳结时,他忽然想起李虎曾说过,押送粮草的兵卒都爱打“死结套活扣”,慕容彦超的手下想必也不例外。
果然,摸索片刻便找到那处能松动的活扣,三两下便解开了。
站起身的瞬间,腿麻得几乎要跪倒,他扶住墙根缓了缓,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粮袋。透气窗离地面足有丈高,单用人力绝难够到,但若是把粮袋堆叠起来……
他咬着牙,开始挪动粮袋。
百斤重的麻袋压得他肩膀发颤,手掌的伤口被磨得鲜血淋漓,渗进麻袋的粗布纤维里,像在给这乱世的挣扎盖章。
他想起柴荣说过“守住犁就守住了天下”,此刻才懂,这“守”字里,藏着多少咬牙硬撑的力气。
粮袋堆到第五层时,终于够到了透气窗。窗棂是朽坏的木栏,他用磨尖的石片(那是从墙角抠下来的碎砖)撬了片刻,便拆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缺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芽儿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节度使府的后墙。
墙外是片菜地,新翻的泥土上还留着曲辕犁划过的痕迹,想来是府里的佃户白天刚耕过的。
看到那犁痕的瞬间,林缚忽然笑了,连疼痛都仿佛轻了几分。
他攀着窗棂翻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踩在湿润的泥土里,竟有种踏实的感觉。
林缚刚要往菜地深处钻,月光忽然在前方织出一道人影。
慕容燕握着镰刀站在那里,刀刃上还沾着晨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你竟能……”她的声音发颤,握着镰刀的手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方才在密室门外,她听见了林缚与父亲的争执,那些关于“民心”与“犁痕”的话,像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她自幼听父亲说“枪杆子硬才是根本”,却从未想过,原来农户手里的锄头,也能比刀枪更有分量。
林缚停住脚步,伤口的疼让他微微蹙眉,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慕容小姐拦我,是要把我送回去?”
慕容燕低下头,镰刀在湿润的泥土上划出一道弯痕,又被她用鞋跟碾平,像在掩饰什么。
“我爹……他只是怕了。”她忽然苦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太多无奈,“他守着这泰宁军,守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改朝换代,总觉得只有把权柄攥在手里才踏实。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她眼角的湿润:“你说的对,真正的粮道不在我爹的粮仓里,在那些肯为新犁弯腰的农户手里。我拦不住我爹的糊涂,却也不想做帮凶。”
她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身后的小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走吧,趁天还没亮透,出了这菜园,往东南走,那里有佃户的船,能载你出郓州地界。”
林缚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你父亲怪罪?”
慕容燕弯腰捡起镰刀,指尖划过刀刃上的晨露,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苍凉:“乱世里,谁不是在赌?我爹赌兵权,你赌民心,我……就赌你说的那个‘太平年’是真的。”
她挥了挥镰刀,示意他快走,“再晚,巡夜的兵就要来了。”
林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菜园深处。
身后,慕容燕站在月光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畦尽头,忽然蹲下身,用镰刀在地上用力刻了个“农”字,刻得太深,连带着土块都翻了起来,像一方刚被犁过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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