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城外的官道上,李虎正勒着马焦躁地打转。
马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那是他冲破慕容彦超追兵时留下的伤。
自昨夜拼死逃出城,他就日夜不停地往汴梁赶,见到禁军后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可这一路,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大人会不会……”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甩头打断,“呸呸呸!林大人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可话虽如此,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林缚总说“农户的犁比刀枪靠谱”,可此刻,他宁愿手里握着的是刀,能冲进节度使府把人抢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忽然看见远处的田埂上有个蹒跚的身影,那走路的姿态,那即便踉跄也不肯弯腰的脊梁,像极了他认得的那个人。
“大人!”李虎几乎是嘶吼出声,翻身下马时忘了腿上的伤,重重摔在地上,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林缚闻声回头,脸上沾着泥土,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唯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李虎扑到他面前,刚要说话,眼泪先涌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属下……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哭什么,”林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一牵扯,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却还是笑道,“我答应过王阿婆,要让她坟前的槐树长出新叶,怎么能食言?”
李虎抹了把脸,才想起正事,急忙道:“大人,禁军就在后面,约莫半个时辰能到!慕容彦超那厮要是敢追出来,咱们就……”
“不必。”林缚望着郓州城的方向,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城墙,“他绑不住我,自然也拦不住天下的犁。”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是禁军赶来了。
李虎扶着林缚往马边走去,忽然听见身后的田埂上传来“叮叮”声,是早起的农户在试新犁,犁尖划破泥土的声音,在晨光里清越得像一首歌。
李虎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懂了林缚说的“靠谱”是什么意思。
这场风波里,最不起眼却也最得实惠的,是汴梁一个叫苏明远的商人。
此人原是江南来的行脚商,靠着倒卖些丝绸茶叶在汴梁立足,平日里见了官府小吏都要躬身行礼,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林缚逃出郓州的第三日,他却揣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叩响了宫门。
守宫的禁军认得他,本想驱赶,却被他拦住:“烦请通报陛下,小民有关于东南商社与朝中大员私交的密报,关乎国本。”
彼时柴荣正因慕容彦超之事肝火旺盛,听闻有密报,便让人把苏明远带了进来。
苏明远跪在殿中,不卑不亢地展开账册:“陛下,这是小民近三年在东南各省行商时,暗中记下的账。
那‘裕和社’表面是买卖茶叶瓷器的商社,实则勾结地方豪强与朝中官员,垄断盐铁交易,偷逃赋税不说,还私藏兵器,与南唐暗通款曲。”
他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位兵部侍郎,去年借嫁女之名,收受裕和社白银千两,默许他们将铁器私运过江;还有淮南节度使,更是将官仓的陈米低价卖给裕和社,再让他们掺进新米里卖给农户,从中分利。”
账册上的名字,好些都是范质、王溥一党的人,墨迹间的交易记录详尽到几月几日、在何处交割,连经手的仆役姓名都记了下来。
柴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尖在“裕和社”三个字上重重一点:“这商社的后台是谁?”
“是江南望族陆氏。”苏明远低头道,“陆家世代盘踞润州,与当地刺史、通判称兄道弟,官府的文书到了他们那里,竟要先经社中长老过目才敢施行。东南一带的茶税,近三成流入了他们私囊。”
这话正戳中柴荣的痛处。
自登基以来,他虽着力整顿农桑,可地方豪强与商社勾结的积弊,却像附骨之疽,尤其东南各省,中枢的政令常常被层层盘剥,到了农户那里早已变了味。
慕容彦超的叛乱虽平,可朝中那些与地方势力勾连的蛀虫,才是更大的隐患。
“你为何要冒死告这密?”柴荣盯着他,目光锐利。
苏明远叩首:“小民是商人,信的是‘公平’二字。那裕和社仗着有官员撑腰,欺压同行,小民在江南曾被他们抢过货、折过本。
但更重要的是,小民见陛下推行新政,重农桑、抑贪腐,知道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裕和社这类势力,是陛下新政的拦路虎,也是天下商民的祸害。”
这话听得柴荣心头微动。
他本就想借慕容彦超之事整顿朝纲,只是苦于没有由头牵连更多人,苏明远递来的这叠账册,恰好成了新的“刀”。
“你想要什么?”柴荣问道。
“小民不敢求官,”苏明远抬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只求陛下能允小民在东南各省开设‘惠民药铺’,平价售卖药材,也算为陛下分忧。”
柴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