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指尖划过图谱,闻言只是抬了抬眉:“孟昶一死,蜀地该乱了。”
果不其然,不出半月,后蜀朝堂便成了一锅沸粥。
孟昶的儿子孟玄喆年仅十六,登基未及三日,就被权臣王昭远以“主少国疑”为由,软禁在宫中。
王昭远自封“摄政大臣”,把持了蜀地军政,却不知他麾下的将领早已各怀心思:东川节度使董璋屯兵阆中,暗中派人联络南唐;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肇则闭城自守,名义上是“防备北汉”,实则坐观成败。
最耐人寻味的是蜀地的世家。
当年孟昶靠这些世家巩固帝位,如今见新主被囚,竟纷纷开始囤积粮草,连都江堰的水闸都被几个大族私下把持,说是“防旱”,实则想借此拿捏春耕的命脉。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立刻起了争执。
魏明远新官上任,急于立功,在朝会上拍着胸脯:“陛下,蜀地内乱,正是天赐良机!臣愿率禁军南下,一月之内定能荡平蜀地!”
户部尚书却忧心忡忡:“蜀道艰险,粮草转运不易。去年刚平了慕容彦超,国库尚未充盈,若再兴兵,怕是……”
柴荣没说话,目光落在林缚身上。
林缚出列道:“陛下,蜀地乱的是朝堂,不是民心。孟昶在位时,虽好奢华,却也修了些水利,蜀地农户对‘安稳’二字,比谁都看重。
王昭远软禁幼主,已失民心;世家把持水闸,更是断了农户的活路。此时若动刀兵,反倒让他们抱团对外。”
“那依林卿之见?”
“送粮,送犁。”林缚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蜀地多山,咱们新造的曲辕犁正适合山地耕作;陈州、许州今年丰收,可调三万石新麦入蜀,平价卖给农户。
告诉他们,后周的粮,不分国界;后周的犁,只认田埂。”
赵普在旁补充:“还可让苏明远的‘惠民药铺’往蜀地开分店,平价药材既能安民心,也能探听虚实。”
柴荣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个‘只认田埂’。就依林卿的意思,让户部与苏明远合计着办,粮车过秦岭时,让边军护送,但记住,只护粮,不插手蜀地纷争。”
旨意传到蜀地时,王昭远正在府中饮酒作乐。
听闻后周派粮车送粮,还带着新犁图样,他嗤笑一声:“柴荣这是想用几粒米就收买人心?传我的令,扣下粮车,把那些送犁的工匠都砍了!”
可他的命令刚下到半路,就被阆中守将拦了下来。
那守将正是暗中联络南唐的董璋,此刻却派人给王昭远递了封信:“后周粮车若被扣,蜀地农户必反。届时乱的不是后周,是你我。”
王昭远这才醒了神。
他派人去查,果然见成都城外的农户都在传:“后周的麦种能亩产五石,新犁一天能耕三亩地。”
更有胆大的,已经偷偷往秦岭方向赶,想换些麦种回来。
无奈之下,王昭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周的粮车进城,看着苏明远的药铺在成都开了张,看着工匠们在城郊教农户用新犁!
他不敢拦,怕真逼反了百姓。
而那些囤积粮草的世家,见农户们都去换后周的麦种,自家粮仓的陈米竟无人问津,气得直骂“农夫忘本”,却也只能悄悄降价,生怕手里的粮食烂在仓里。
两月后,蜀地传来更惊人的消息——董璋以“清君侧”为名,率军逼近成都,沿途农户竟纷纷送水送粮,只因他在檄文里写了句:“愿借后周新犁,与民分地而耕。”
王昭远慌了手脚,派人去南唐求援,却只等来一句“自顾不暇”。
原来南唐后主李煜正忙着在江南推广新犁,压根没心思管蜀地的闲事。
林缚看到蜀地传来的密报时,那粒从慕容彦超府中带来的麦种,已经长出了三寸高的苗。
他把密报递给赵普,指着其中一句“成都农户用新犁耕出的地,比去年多收两成”,笑道:“你看,民心这东西,比刀枪靠谱多了。”
赵普望着窗外的农田,远处的农户正赶着牛,新犁在地里划出整齐的沟,像一行行写在大地上的诗。
他忽然明白,柴荣不急着用兵,是因为早就看清五代十国的乱局,从来不是靠刀枪能平定的。
就像这蜀地的动荡,最终说了算的,不是软禁幼主的权臣,不是拥兵自重的将领,而是那些握着犁、盼着饱饭的农户。
他们认的不是国号,是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法子,是能让日子安稳的希望。
秋风掠过汴梁的农田,吹得麦浪翻滚。林缚案头的《农桑辑要》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株新苗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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