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营时，天已微亮。
赵匡胤让人将幸存的百姓安置在农学堂旁的空屋，又命军医给受伤的妇人上药，自己则带着一身血污去见赵弘殷。
林缚站在晒谷场边，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忙碌，忽然觉得那身沾着血的甲胄，与田埂上的新犁竟有某种相似，一个护着土地不被践踏，一个让土地长出希望，缺了谁都不行。
“林先生，将军让您过去一趟。”亲兵来报时，林缚正弯腰拾起一粒散落的麦种，指尖捻着那粗糙的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血的温热。
中军大帐内，赵弘殷听完赵匡胤的叙述，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油灯晃得厉害：“这群败类！我这就上书陛下，将侍卫亲军里的蛀虫连根拔起！”
“爹，来不及了。”赵匡胤卸下染血的长枪，“耶律璟的骑兵说不定已在半路，咱们得先稳住后方。”
他转向林缚，“桑干河的水坝，还得劳烦林兄盯着农户们筑起来。”
林缚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只是……”他看向帐外，“刚救下的那些百姓，怕是再难信任‘兵’了。”
“那就让他们信麦种。”赵弘殷沉声道，“让他们跟着你去筑坝，管饭，给工钱，用新麦结算。他们信你手里的麦种能长出粮，自然会信咱们能护着他们种粮。”
三日后，桑干河畔热闹起来。
林缚带着农学堂的学子们画出水坝图纸，赵匡胤则调来了拆烽燧的石料，那些刚从苦难里脱身的百姓，起初怯生生地躲在一旁，直到看到士兵们也扛着石料满头大汗，看到锅里煮着的麦粥冒着热气，才慢慢拿起了工具。
一个瘸腿的汉子挥锤时，锤头差点砸到脚，林缚伸手扶住他，见他手腕上有圈深深的勒痕，那是被掳去当苦力时留下的。
“别慌，”林缚递给他块干粮，“这坝筑起来，契丹抢不了粮，明年的麦就能安安稳稳收进仓。”
汉子咬着干粮，眼里滚下泪来：“去年契丹来的时候，我家婆娘就是抱着麦种，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只是抡起锤子，狠狠砸在石料上，仿佛要把所有恨意都砸进坝里。
林缚望着河面上渐渐成形的坝体，忽然明白，这坝堵的不只是契丹的粮道，更是百姓心里的绝望。
夜里，他坐在篝火旁看图纸，赵匡胤提着两壶酒走来，扔给他一壶：“兄弟，枪法我明日就教你。”
林缚接过酒，却没喝：“等水坝筑好再说。”
他指着图纸上的闸门，“这里得再加三道横梁，不然挡不住洪水。”
赵匡胤凑过来看，忽然笑了：“先生画的闸门，倒像你改良的犁头，看着不起眼，实则结实得很。”
“道理本就一样。”林缚也笑了，“犁头得扎进土里才稳，闸门得嵌进石缝才牢，人心……也得有靠得住的东西牵着，才不会散。”
十日后，水坝竣工的消息传到云州时，耶律璟的骑兵刚渡过桑干河上游。
探子来报，说河对岸忽然多出道石坝，闸门紧闭，河水已涨了半尺。
“一群农夫筑的破坝，能挡得住我契丹铁骑？”耶律璟冷笑，挥鞭令大军继续前进。
可当他们行至坝前，忽闻上游传来巨响，闸门“哗啦”洞开，积蓄的河水咆哮着冲下来，像条愤怒的黄龙，瞬间将骑兵卷得人仰马翻。
“中计了！”耶律璟嘶吼着调转马头，却见两岸忽然冒出无数手持农具的身影！
那是林缚组织的农户，他们举着锄头、扁担，配合着埋伏的士兵，将落水的契丹兵一个个拖上岸。
一个少年举着新犁冲过来，犁头撞在一个契丹兵的头盔上，发出闷响。
那是农学堂里最小的学子，娘上个月死在契丹刀下。
“这是我爹新打的犁！”少年哭喊着，又一犁砸下去，“你们抢不了粮了！”
林缚站在坝上，看着这混乱却振奋的场面，忽然想起初见赵匡胤时，他递来的那穗饱满的新麦。
原来希望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用血泪浇灌，用筋骨支撑，才能在乱世的石缝里，扎下根去。
战事结束后，赵匡胤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个契丹兵怀里揣着半块干面条，那是林缚送的“回礼”，不知何时被他们抢了去。
“连畜生都知道这东西顶饿。”赵匡胤将干面条收好，毕竟这可是粮食，不能浪费，继续冷哼道：“却偏要做抢粮的畜生。”
林缚走过来，望着桑干河上的水坝，晨光洒在坝体上，像镀了层金。
他忽然弯腰，从土里拾起一粒麦种——许是筑坝时不小心掉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