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黑压压的流民像被驱赶的蚁群,踩着积雪往城门涌,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混着北风,撞得城楼上的士兵心头发颤。
“关城门!”守将王彦章将佩刀顿在城砖上,火星溅起又被风雪扑灭,“末将清点过,流民足有三万!咱们城内存粮只够支撑一月,真放进来,不出十日就得人吃人!”
他指着人群中几个裹着异族服饰的身影,“还有这些形迹可疑的,保不齐就是契丹的细作,开门就是引狼入室!”
范质披着件单薄的官袍,手指冻得发紫,却死死扒着垛口:“王将军!那是三万条人命!契丹铁骑就在后面,关了门,他们转眼就成肉泥!你我身披官袍,岂能眼睁睁看着……”
“范相公是书生意气!”王彦章怒目圆睁,“城破了,别说这三万流民,城里十万军民都得死!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两人的争执像被风雪撕扯的布条,乱成一团。
林缚站在城楼角落,看着流民中有人举着半块冻硬的麦饼,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忽然想起桑干河畔那些啃食尸体的黑影,原来绝望从来都长得一样,只是换了地方。
“都住口!”
冯道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他拄着拐杖走到垛口,浑浊的眼睛扫过城外的流民,又落回城内忙碌的士兵身上,最后定格在赵匡胤身上。
“匡胤。”
“末将在!”赵匡胤往前一步,玄甲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带三百亲卫,去流民里清细作。”冯道的拐杖在城砖上敲了敲,“青壮能拿武器的,编入辅兵,守外城;老弱妇孺,安置在西瓮城,发麦粥,派军医照看。”
王彦章急了:“冯公!这怎么行?瓮城本是应急用的,哪容得下这么多人?存粮……”
“存粮从将领的口粮里扣。”冯道打断他,拐杖指向城内的粮仓方向,“我已让人清点过,掺些麦麸煮稀粥,撑十日没问题。十日之内,若守不住城,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见明年的新麦。”
范质又惊又喜,刚要谢恩,却见冯道转向他:“范相公,你带文吏去登记流民名册,把会打铁、会织布的都记下来——城破了,这些手艺留着也是给契丹人用,不如现在就派上用场。”
林缚看着冯道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为何能在乱世中立足。
他不争论“仁”与“利”,只看“能做什么”,流民是负担,也是战力;存粮是命脉,也得用在刀刃上。
赵匡胤很快带着亲卫下了城,玄甲在流民中穿梭,像一把精准的刀。
他没乱杀,只将几个眼神躲闪、手上有厚茧却没冻疮的汉子揪了出来,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痕迹。
“绑了,关到军械库。”他指着被揪出的奸细,又对瑟瑟发抖的流民喊道,“想活命的,跟我来!拿起锄头能种麦,拿起刀就能杀契丹!”
有个断了腿的老汉嘶声问:“真……真给粥喝?”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块干面条,塞到老汉手里:“这是北疆新麦做的,管够。”
林缚站在城楼上,看着流民渐渐安静下来,跟着赵匡胤往瓮城走,看着范质的文吏们在雪地里支起桌子登记名册,看着王彦章虽仍皱眉,却已让人搬开了堵门的沙袋。
冯道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咳嗽了两声:“林大人觉得,这城门该开吗?”
“该开。”林缚望着瓮城里升起的炊烟——那是煮麦粥的热气,“关城门挡的是奸细,也挡了人心。人心散了,城再坚固也守不住。”
冯道笑了,眼里的浑浊散去些:“当年石重贵要是懂这个,也不至于守不住黄河。”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天边的乌云,“契丹人以为流民是累赘,却不知这累赘里,藏着能咬碎他们骨头的牙。”
暮色降临时,城外传来契丹铁骑的马蹄声。
耶律璟的大军到了,黑压压的营帐在雪原上铺开,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城楼上,冯道麦种映雪鼓槌,重重砸在战鼓上。
“咚——”
鼓声穿透风雪,落在瓮城的麦粥锅里,落在流民们刚拿起的武器上,落在赵匡胤玄甲的寒光里,也落在林缚握着的那粒早已焐热的麦种上。
他忽然想起钱弘俶在江南种的稻,想起孙太真养的蚕,想起北疆即将破土的冬麦。原来无论南北,无论刀兵还是耕牛,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乱世的裂缝里,死死守住那点能发芽的希望。
今夜的城门开启,却不是因为流民而开,而是为了这一颗麦种。
冯道站在城墙上,看着流民们欢呼雀跃地奔赴自己的家乡,看着那些老弱病残被抬上车,在雪地里蹒跚前行,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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