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在大营里听得东西两侧的动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林缚竟把他的算计摸得这么透，连火油桶的摆放位置都算准了。
“将军，要不撤吧？”副将小心翼翼地劝，“林缚像是早知道咱们要攻两侧。”
张彦泽猛地踹翻案几，沙盘里的石子撒了一地：“撤？我三十万大军压境，还能被他个文弱书生吓退？”
他盯着城头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眼里迸出狠劲，“传我令，黄昏时分，全力攻城！用火箭！”
城头上，林缚望着叛军大营里突然忙碌起来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火箭？张彦泽这是要烧城。
他立刻转身：“所有人听着，把水桶、沙土都搬到城头，民房里的水缸全灌满水，快！”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时，叛军的火箭真的来了，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群火鸟扑向城头。
守军慌忙泼水灭火，可火箭太多，很快就有几处垛口燃了起来。
“往城下扔沙土！别让火借风势！”林缚一边指挥，一边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扑火。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水泡，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东侧河沟传来巨响，冰层竟被叛军砸开，几艘小船载着士兵从冰窟窿里钻出来，直扑城墙根。
“东侧告急！”
林缚心里一沉，张彦泽这是铁了心要撕开个口子。
他刚要冲过去，却被赵匡胤按住：“你守正面，东侧我去！”
赵匡胤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从马道冲下去，马蹄踏过结冰的路面，溅起碎冰碴。
他冲到河沟边，看着小船靠近，二话不说抓起长矛就刺，枪尖穿透船板，把船钉在冰上。
林缚站在城头，看着东侧火光里赵匡胤的身影，又望向西侧不断涌来的叛军，忽然抓起一面鼓，用力敲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穿透烟火，传到每个守军耳朵里。新兵不再慌乱，老卒更加勇猛，连民房里的百姓都提着水桶跑出来帮忙。
张彦泽在阵前看着这一幕，气得牙齿发酸。
他明明占尽优势，却怎么也啃不下这座城，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都用错了地方。
暮色四合时，叛军的攻势终于歇了。
张彦泽望着城头依旧挺立的身影，第一次生出退意。
他摸不清林缚到底有多少后手，就像摸不清这看似普通的城池里，藏着多少不肯低头的骨头。
城头上，林缚靠在箭垛上喘气，手背上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钱塘江边的桑田刚浇过春水，湿润的泥土里透着青嫩的气息。
赵匡胤翻身下马时，裤脚还沾着宣阳门的尘土，手里紧紧攥着那卷麦种图谱，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皱。
钱弘俶站在桑田边，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汉子，玄甲上的划痕还带着战场的冷意，可眼神里却藏着与这桑田相符的踏实。
孙太真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新采的桑叶，指尖沾着绿意。
“赵将军一路辛苦。”钱弘俶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暖意，“宣阳门的消息，冯道先生已让人送来，林缚先生守得好。”
赵匡胤单膝跪地，将图谱高举过头顶：“末将此来，非为求援，是为北疆的麦种，也为江南的桑苗。”
钱弘俶扶起他，接过图谱翻开。
纸页上，林缚的笔迹清晰有力，从麦种的耐寒培育到与桑苗轮作的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最后一页还画着幅小图：宣阳门的城根下，一株麦苗与一株桑枝缠绕着向上生长。
“北疆的土，比江南硬三分，风里带着沙，能埋了马蹄，却埋不住种子。”赵匡胤指着图上的麦苗，语气恳切，“去年林缚埋在城根下的那粒麦，如今已结了穗，流民们说，那是‘不死苗’。
可张彦泽带着契丹铁骑在城外晃，就像悬在头顶的霜，说不定哪日就把苗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