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
南唐皇宫的偏殿里,李璟捏着桑维翰派密使送来的信,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戳破。
案上的青瓷碗里,新沏的龙井还冒着热气,可他看着信上“割让河南河北”的字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陛下,徐铉大人从汴京传回消息了。”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个锦盒,“桑维翰以燕云旧事相胁,徐大人……答应保持中立了。”
李璟打开锦盒,里面是徐铉的亲笔字条,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桑贼以割地相逼,若不从,恐契丹铁骑直逼淮水。江南稻苗初插,经不起兵戈。”
他忽然想起去年钱弘俶送来的桑苗图谱,孙太真在附言里写:“江南的蚕,最忌北风。”
那时只当是农人的絮语,如今才懂,有些北风,是从燕云十六州刮来的,带着刀光剑影,能冻僵刚抽芽的桑枝。
“李元清呢?”李璟问。
“已按徐大人之意,接管了使团护卫。”内侍道,“听说还缴了几个想私下联络张彦泽的死士的械。”
李璟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新栽的桑苗。那些嫩枝被雨水打得微微弯曲,却仍拼命往上长。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跟着烈祖在田间看稻,烈祖说:“水太急会冲垮田埂,风太大会吹倒稻穗,治国如种稻,该让时得让,该守时得守。”
可这“让”,竟是看着别人把刀架在邻人的脖子上,还要保证自己不递刀子?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与此同时,吴越的钱塘江边,钱弘俶正披着蓑衣,站在桑田里。
孙太真拿着林缚送来的新麦图谱,轻声念:“北疆的麦,耐寒,需深种。”
“宣阳门那边,有消息吗?”钱弘俶问。
“刚收到冯道的密信。”孙太真把信递给他,“桑维翰逼南唐中立,还用割地吓住了徐铉。”
钱弘俶看完信,随手递给身后的沈虎子:“你怎么看?”
沈虎子是吴越老臣,一手握着算盘,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看完信后敲了敲案上的桑苗图谱:“桑维翰这是拿天下当筹码,可他忘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河南河北的百姓,难道甘愿被契丹驱使?就像这桑苗,你把它栽在盐碱地,它宁肯烂根也不抽芽。”
钱弘俶望着远处的运河,漕船正载着新收的蚕茧往汴京去。
他忽然道:“让人把库房里的‘耐寒桑’苗装船,沿运河北上,就说是给宣阳门的流民栽的。”
孙太真一愣:“这不是明着跟桑维翰作对?”
“不是作对,是送种子。”钱弘俶弯腰,拨开桑苗根部的土,“你看这根须,看着浅,其实早往深处扎了。宣阳门的流民要种桑,张彦泽总不能连桑苗都禁吧?”
沈虎子在一旁点头:“林缚守着城,咱们送桑苗,就像给旱地里送水车——看着不起眼,却能救命。”
与此同时,宣阳门的城楼上,林缚正望着远处张彦泽的营垒。
敌军不知何时又添了新的旗号,密密麻麻插满了十里坡,连风都带着铁甲的寒意。
“林先生,敌军又增兵了。”石守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探马说,新到的是契丹派来的‘督战队’,个个骑着黑马,手里的弯刀亮得刺眼。”
林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城砖上的裂缝。
那里还留着去年土弹砸出的凹痕,如今结了层薄冰,冰下隐约能看见麦秆的碎屑,那是去年塞在砖缝里防冻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冯道派人送来的密信,说桑维翰为了逼南唐就范,竟真的引了契丹骑兵进驻黄河北岸,号称“保护河南”。
字里行间,满是无奈。
“石将军,”林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把冰窖里的稻种再清点一遍,分出一半来,藏到农学堂的暖棚地下。”
石守信一愣:“这是……”
“张彦泽添兵,不是为了强攻。”林缚望着敌军阵中那面新竖起的鹰羽皂旗,“他是在等………等契丹人动手,等咱们粮尽,等城里人心散了。就像去年耶律璟围桑干河,以为耗到开春,咱们自会饿死。”
他顿了顿,指了指城下新栽的桑苗:“可他忘了,春天不光有饥荒,还有新苗。”
正说着,有流民慌张来报:“林先生,张彦泽派人在城下喊话,说只要开城投降,就给咱们分土地,归契丹管辖……”
林缚走到垛口,往下望去。
果然见几个契丹兵骑着黑马,举着弯刀在城下耀武扬威,嘴里喊着生硬的汉话。
城根下新栽的桑苗被马蹄踩倒了几株,嫩绿的枝叶沾了泥,看着格外刺眼。
“把那几株桑苗扶起来。”林缚对身边的学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硬气,“告诉他们,宣阳门的地,只种麦,不养狼。”
学子们应声而去,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桑苗扶直,还特意在根上培了新土。
阳光下,那些嫩枝仿佛抖了抖,竟有片新叶悄悄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