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石弹砸过来，淤泥会卸力，桑枝束能缓冲，就算砸破了，咱们随时能往上糊新淤泥——比夯土城墙好修十倍。”
赵匡胤眼睛一亮：“这法子行！可光靠淤泥挡不住骑兵冲锋啊。”
“芦苇荡就是陷阱。”林缚指着荡里的水道，“让水性好的士兵在水底插竹签，再把漕船的旧木板拆了，削成尖桩埋在浅滩，桩顶用淤泥盖住。
契丹骑兵要是从芦苇荡冲，马腿一断，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让阿桑带着孩子们去收集马粪，越多越好，混合石灰和硫磺，装在陶罐里，这东西扔出去，呛得人睁不开眼，马也会受惊。”
钱弘俶听得发怔：“马粪……也能当武器？”
“乱世里，能救命的都是好东西。”林缚望着远处正在挖淤泥的百姓，他们赤着脚踩在滩涂里，泥浆溅得满身都是，却没人抱怨，“当年在宣阳门，咱们用麦饼引过敌军，现在用淤泥挡他们，道理是一样的，土地里长得出粮食，也藏得住活路。”
三日后，契丹铁骑果然扑向西城。
耶律解里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城外墙那堆黑乎乎的“烂泥堆”，忍不住嗤笑：“吴越没人了吗？用泥巴守城？”
他挥了挥手，投石机开始轰鸣。
石弹呼啸着砸向淤泥墙，却只陷进厚厚的泥层里，溅起一片泥浆，连块像样的豁口都没砸出来。
“废物！”耶律解里怒吼，“骑兵冲锋！踏平这堆烂泥！”
铁甲骑兵如潮水般涌进芦苇荡，刚踏入浅滩，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马蹄被尖桩刺穿，马腿被竹签扎断，骑兵摔在泥里，瞬间被后续的马队踩成肉泥。
林缚站在城头，见时机差不多了，挥手示意：“扔！”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骑兵中间炸开，马粪混合着石灰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受惊的马匹疯狂蹦跳，将骑手甩下背，自相践踏。
“开城门！”赵匡胤拔刀，“让他们尝尝吴越的泥巴！”
守军推着装满淤泥的车冲出去，将滚烫的泥浆劈头盖脸泼向残余的骑兵。
铁甲遇泥变得沉重，弓弦被泥浆糊住拉不开，契丹兵在泥沼里挣扎，活像被扔进酱缸的虫子。
耶律解里看着溃不成军的队伍，脸色铁青。
他忽然看见城头上那个举着陶罐的小姑娘，阿桑正踮着脚，把最后一个罐子扔了出去，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像星。
“撤！”耶律解里调转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用箭弩守城的，见过用滚石守城的，却从没见过用淤泥和马粪打退铁骑的。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缚望着芦苇荡里的惨状，忽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连日劳累让他旧伤复发。
钱弘俶扶住他：“林先生，你歇歇。”
林缚摆摆手，望着滩涂里正在重新加固淤泥墙的百姓，他们把新挖的淤泥往上糊，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自家田地施肥。
“歇不得。”他轻声道，“淤泥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得让这些泥里长出新的桑苗，长出能结籽的麦子，那才是真正的城墙。”
风掠过城头，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泥浆的腥气。
林缚知道，这场仗赢了，可五代十国的乱世还没结束，就像这滩涂里的淤泥，今天能救命，明天可能就会困住自己。
但只要还能从土地里找到办法，还能让百姓相信“桑苗能活”，就总有熬到晴空的那天。
阿桑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用新麦做的饼：“林先生，你看，淤泥里长出桑苗了。”
林缚低头，果然见那片被泥浆糊住的墙根下，钻出株桑苗，嫩叶上还挂着泥珠，却倔强地舒展着。
他接过麦饼，指尖触到阿桑掌心的薄茧，那是连日来搬泥、浇水磨出来的，像极了宣阳门那些流民手上的茧子。
“好苗。”他轻声道，将饼掰了半块塞进阿桑手里，“等它长高了，就用它的枝条编筐，装新收的麦子。”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号角声，不是契丹的调调，倒像是中原军队的号角。
赵匡胤猛地跃上城楼，手搭凉棚望去：“是周军的旗！后周的人？”
林缚心中一动。
五代十国，诸国林立，契丹虽强，却也树敌颇多。
后周此刻率军南下，未必是来救吴越，更可能是想趁契丹受挫，分一杯羹。
但无论如何，这是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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