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的辕门像头铁兽，獠牙般的矛戟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林缚刚走到帐外，就被一个披甲将军拦住，那人肩甲上的虎头纹磨得发亮，正是柴荣当年亲封的先锋将李处耘。
“林缚？”李处耘上下打量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果然是你。当年郭公在澶州给你递麦种时，怎么没见你这般狼狈？”
林缚握着怀里的桑苗，指尖被草叶边缘割出细痕：“李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李处耘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帐外的亲兵唰地拔刀，“郭公待你如手足，先帝更是对你礼遇有加，你倒好，转身投了吴越！如今幼帝临朝，你倒敢带着桑苗来见周军？就不怕天下人骂你背主求荣？”
林缚没挣扎，只将桑苗往他面前递了递，目光沉静如潭：“将军看这苗，是当年柴荣御赐的麦种地里长出来的。它不认得谁是皇帝，只认得水土——我林缚也一样。当年陛下让我种麦，是盼着百姓有饭吃；如今我在吴越栽桑，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巧舌如簧！”李处耘甩开他，唾沫星子溅在林缚的粗布衣上，“你说让后周种满秧苗，转头就跑到吴越弄你的田埂！如今柴荣陛下尸骨未寒，你倒有脸提‘另谋出路’？”
“陛下若在天有灵，该懂我为何走。”林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随陛下北伐时，该见过黄河两岸的饿殍。陛下废佛寺、拓荒田，为的是让那些骨头能埋在生庄稼的地里，而不是曝尸荒野。
可如今呢？幼帝身边，奸臣把拓荒的锄头换成了敛财的钩子，苛捐比去年的麦秆还密，淮河两岸的新苗，都快被赋税逼死了，这难道是陛下想看见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递到李处耘面前：“将军尝尝。这饼里，一半是陛下当年的麦种，一半是吴越的新粮。土地不分南北，能长庄稼的就是好地；人不分君臣，能让苗活的，才算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陛下当年在田埂上对我说的那句‘种地就是积德’。”
李处耘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却没再动。
帐内忽然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让他进来。”
是范质，后周的老宰相。
林缚走进帐时，见他正对着一幅淮河水利图出神，图上的墨迹新新旧旧，有柴荣亲笔改的痕迹，也有新添的圈点。
“林先生。”范质抬起头，白发在烛火下像霜，“李将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念着陛下当年在浚仪仓，握着你的手说‘这小伙子懂土性’。”
林缚将桑苗放在案上，欠身道：“晚生带这苗来，不是为辩白，是想求老相爷和将军看一眼。这苗根上的土，一半是汴梁的，一半是吴越的，可它照样抽芽。如今契丹未退，淮南不稳，若周、吴相攻，就像把这苗劈成两半，两边都活不成，只会让豺狼叼走最后的麦粒。”
他指着图上的寿州旧渠：“不如暂息干戈，共护这两岸的庄稼。晚生愿带着吴越的农匠，与周军的士卒一起修渠，用吴越的桑枝编筐，装周地的石灰，夯土固堤。它们熟了，周军有粮，吴越有种，才算对得起陛下拓荒的心血，对得起那些埋在渠边的阵亡弟兄——他们当年流血，不就是为了让后人能安稳种地吗？”
李处耘从帐外跟进来，闷声道：“你就不怕修完渠，我们转头占了吴越的田？”
林缚笑了笑，指着帐角的陶罐：“将军可曾见过能圈住风的篱笆？
土地是活的，种子在哪，根就往哪扎。就算周军占了吴越的田，只要还种着陛下的麦种，长着百姓的桑苗，那田就还是养人的田，不是杀人的战场——这才是陛下想要的天下，不是吗？”
范质拿起那株桑苗，轻轻插进帐角的陶罐里，忽然叹了口气：“陛下当年总说，林缚不是臣，是田埂上的草，哪片土能活，就往哪片土钻。如今看来，他没说错。”
李处耘望着案上的麦饼，忽然大步走出帐外，对着亲兵吼道：“传我将令！周军拔营，移驻淮河南岸——不是去打吴越，是帮他们修渠！谁要是敢踩坏一棵桑苗，军法处置！”
林缚走出辕门时，见李处耘正蹲在营前的空地上，用刀背划着渠沟的轮廓，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远处的淮河波光粼粼，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周地的麦，一头拴着吴越的桑。
他知道，这太平依旧脆弱，就像陶罐里的桑苗。但只要还有人记得，种地比打仗重要，苗活得比权谋实在，总有一天，那些被刀兵割裂的田埂，会重新连成一片，长出能遮住乱世的浓荫。
修渠的日子比预想中更难。
周军士卒多是北方汉子，握着锄头的手总不自觉往刀柄上靠；吴越农匠则带着戒备，丈量土地时脚步都透着拘谨。
直到第三日，李处耘挥刀劈开卡在渠底的巨石，震得虎口发麻，旁边的吴越老把式递过块桑皮膏药：“将军试试这个，俺们栽桑时磨破了手，就靠它止疼。”
李处耘盯着那黑乎乎的膏药，忽然想起林缚说的“混着两地的土”。
他接过来往手上一贴，粗粝的桑皮蹭着掌心，竟比铁甲更让人踏实。
林缚带着阿桑在渠边育苗，新采的桑籽拌着淮河底的淤泥，撒在竹筐里。
阿桑的小手上沾着泥，却学得认真：“林先生，范相爷说，等渠修好了，这苗要分一半给周军的营地。”
“嗯。”林缚用竹片拨开多余的籽，“就像麦饼里的两种麦，得混着长才好。”
正说着，范质拄着拐杖走来，身后跟着个捧着账簿的书吏。“林先生，你看这渠工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