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宰相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周军按军饷发,吴越按口粮算,两边差着三成,士卒们有怨言了。”
林缚看了看账簿,又望了望渠边同吃一锅粥的周兵与吴越农匠,周兵的粥里多块麦饼,农匠的碗里飘着桑椹干。
他忽然笑了:“改改,周军的麦饼掺桑椹,吴越的粥里加麦粒,管饱就行,不分彼此。”
范质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好个不分彼此!就这么办!”
半月后,渠身初见雏形,李处耘却在验收时发了火。
“这堤脚太松!”他一脚踹在新夯的土上,溅起的泥点落在林缚肩头,“用桑枝编筐填石灰,你当是编竹篮?”
林缚没动怒,蹲下身抓起把土:“将军看,这土是沙质的,得用柔劲缠。桑枝有韧性,石灰能凝固,缠得越密,挡水越牢,就像周军的甲胄,环环相扣才结实。”他转头喊来两个农匠,“给将军演示怎么编。”
农匠们手指翻飞,桑枝在他们手里像活物,转眼编出个结实的筐。
李处耘看着筐上交错的纹路,忽然想起自己甲胄的锁子甲,闷声道:“再编三个,我带回营让亲兵学学。”
渠成那日,淮河的水第一次淌进新渠,漫过田埂时,周军士卒与吴越百姓都在笑。阿桑捧着新收的桑籽,往周兵手里塞:“这个种在北边,能长高高。”
李处耘接过桑籽,掌心被硌得发痒,像握着把刚出鞘的刀,却暖得发烫。
他忽然对林缚道:“等秋收了,我想带些麦种回汴梁。”
“不止麦种。”林缚指着渠边忙碌的身影,“把农匠也带几个去,教百姓修渠就说,是柴荣陛下当年想做的事。”
范质站在渠坝上,望着两岸连片的桑苗与麦田,忽然对林缚道:“你可知,京里有人参你通敌?说你勾连周军,想借修渠吞并吴越。”
林缚望着远处飞来的白鹭,落在渠边啄食麦粒。
“知道。”他淡淡道,“但这渠能浇万亩田,参我的奏章,连半亩地都浇不了。”
范质叹了口气:“你啊,总把土地看得比朝堂重。”
“朝堂会变,土地不会。”林缚捡起片桑叶,脉络在阳光下像张网,“这网里,有周军的汗,有吴越的血,缠在一起,就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秋分时,第一茬新麦割了,林缚让人磨了面,烤了两石麦饼,一半送周军大营,一半留吴越。
李处耘收到麦饼时,见每个饼上都印着个小小的桑苗纹,像枚戳记。
“这是啥?”亲兵指着纹路问。
李处耘咬了口饼,麦香混着桑椹的甜在嘴里散开
。他想起林缚说的“种地就是积德”,忽然道:“是记印,记着这饼是怎么来的。”
几日后,周军拔营北返,漕船上装满了麦种与桑苗。
李处耘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吴越城,忽然对范质道:“我算明白陛下为啥看重他了。”
“哦?”
“咱们争的是天下,他种的是天下。”李处耘望着船尾泛起的涟漪,“这天下,终究得长在土里。”
林缚站在渠边,看着周军的船消失在淮河尽头,阿桑忽然指着天边:“林先生,那是啥?”
是只白鹭,正往北飞,翅膀上沾着点桑苗的绿。林缚笑了:“是送信的,说北边的土地,等着下种呢。”
风拂过麦田,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他知道,只要这风不停,这水不枯,总有一天,汴梁的麦会结出吴越的籽,北方的桑会开出南方的花。
而那些被刀兵割裂的岁月,终将被田埂上的年轮,一圈圈缠成和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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